大明广东都指挥使司的中军大帐。
王诚掀开厚重的帐帘,大步跨入帐内。
“侯爷,派往京城送信的快骑昼夜兼程,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算算脚程,明日便可过应天府的城门。”
赵庸盯着沙盘上代表琼州城的木雕,没有抬头。
王诚咽下一口唾沫,继续禀报。
“之前送呈御前的那份奏折,写明了红衣魔神和天火降世的事情。”
“按时日推算,陛下此刻应当已经阅览完毕。咱们大军屯驻于此,进退两难,不知陛下何时才会降下旨意回复。”
“回复?”
赵庸冷哼一声,直起身子。
他背着双手,绕着沙盘来回踱步。
“陛下看了那份奏折,只会觉得本侯疯了,或者觉得本侯在谎报军情、拖延避战。”
说著,赵庸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诚。
“王诚,你亲眼看着那些海妖凿沉了一百二十艘战船。你告诉本侯,五殿下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王诚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末将猜不透。”
“猜不透,那就一层一层地剥。”
赵庸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先看江南。江南那帮商贾水客,图的是真金白银。五殿下到了琼州,直接掀了他们的饭碗,断了他们的财路,甚至屠了他们养在海上的流寇。”
“江南的人恨不得生啖其肉,绝不可能跟殿下勾结,更不可能送给他这等骇人听闻的怪物和火器。
赵庸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看淮西勋贵。”
“那些老将跟着陛下打天下,如今安享尊荣。”
“他们天然站在太子殿下那边,死死护着东宫的储君之位。五殿下不过是个被贬的皇子,淮西勋贵躲他还来不及,怎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暗中扶持他?”
赵庸竖起第三根手指,指向北方的天空。
“最后看上位。咱们这支大军,就是陛下亲自派过来盯梢的。陛下给了本侯密旨,让本侯看着五殿下吃苦头。”
“若这些妖魔鬼怪是陛下暗中留给五殿下的底牌,陛下何必多此一举派咱们来?”
赵庸放下手,用力揉按著胀痛的太阳穴。
“不是江南,不是淮西,也不是上位。这支火器兵从何而来?那些海妖听命于谁?”
帐外战马嘶鸣,帐内两人相对无言。
赵庸思索许久,脑海中依旧是一团乱麻。
他猛地一挥衣袖,转身走向主帅书案。
“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
赵庸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镇纸压住四角,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缘刮去多余的墨汁,随后在纸上奋笔疾书。
也是将自己刚才的猜测润色一番之后全部写了上去。
“把这个交运给斥候。”
赵庸将竹筒扔给王诚。
“再派一骑,用最快的马,把这份折子也送上去。还是让陛下自己去头疼这些怪物吧。”
王诚接住竹筒,领命退出大帐。
琼州府城,南门大开。
五千名海军士兵在城外列成严整的方阵。
他们肩扛修长的步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烁著森冷的寒光。
朱栎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手握缰绳,立于阵前。
徐虎策马从城内奔出,停在朱栎身侧。
“殿下,大军集结完毕。粮草辎重皆已装车,随时可以拔营。”
朱栎微微点头,刚欲下达军令。
一名探子顺着官道疾驰而来,在距离军阵十步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
探子双手举起一个密封的竹管。
“五指山传来密信!白水峒的人送出来的!”
徐虎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接过竹管,拔出塞子,倒出一块写满字迹和线条的羊皮,转身递给朱栎。
朱栎展开羊皮。
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五指山内部的崎岖地形,标注了数条隐秘的进山小道。
在羊皮的中央,画著几个密集的圆圈,旁边写着各个土人部落的名字。
最中间那个最大的圆圈旁,赫然写着符阿莫三个字。
“阿爷传信。”
朱栎目光扫过羊皮上的字迹。
“他已在山中联络旧部,囤积好粮草,做好了接应的准备。生黎联盟各部落的具体驻地,尤其是符阿莫领头的主营位置,全在这张图上。”
朱栎将羊皮扔给徐虎。
“传令全军。”
“刀出鞘,枪上膛。大军开拔,进山剿匪。今日,踏平生黎主营!”
战鼓擂响。
五千名海军士兵迈开步伐,朝着深山涌去。
五指山深处,生黎部落联盟主营。
巨大的盆地内,篝火燃烧,浓烟滚滚。
土人勇士们围坐在火堆旁,啃食著烤熟的兽肉,磨刀石刮擦兵器的声音此起彼伏。
主帐内,数十名部落头人挤在一起,喝着浑浊的米酒。
盘石将陶碗砸在泥地上,酒水四溅。
他站起身,瞪着坐在首位的符阿莫。
“大首领!这都过去多少天了?那大明皇子抓了咱们白水峒的阿爷,拖进琼州城里,怎么到现在连个响动都没有?”
雷公也是大声嚷嚷。
“就是!他要是想杀阿爷立威,早就该把人头挂在城墙上了。他要是想换粮食换东西,也该派人送个信进山。”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不杀人,不要钱,也不带兵来打咱们,他到底想干什么?”
众多头人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疑虑。他们根本不知道,阿爷早已被朱栎放回了深山,此刻正带着白水峒的族人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在他们背后捅刀子。
符阿莫抓起一根兽骨,狠狠咬下一块带血的生肉,用力咀嚼。
而后将骨头扔进火盆里,溅起一蓬火星。
“慌什么!”
说著,他顺手抹去嘴角的油渍,站起身,俯视着帐内的头人们。
“他为什么没动静?因为他怕了!”
“那大明皇子手里有多少人?撑死不过两千人。”
“他靠着那些火器,守在城墙后面,咱们确实拿他没办法。可他要是敢走出城池,踏进这五指山一步,那就是送死!”
符阿莫转过身,张开双臂,向众人夸耀。
“咱们人多势众,手里有几万勇士。这五指山是咱们的地盘,这里的每一条毒蛇、每一处瘴气,都是咱们的帮手。”
“咱们占据地利,进可攻,退可守。”
“他要是敢带兵进山,咱们就跟他打!打得过,咱们就吃掉他的兵,抢了他的火器。”
“打不过,咱们就往深山老林里跑。”
“他那几千人撒进这大山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他找不到咱们,饿也饿死他们!”
说完,符阿莫将空碗摔碎在地上,放声大笑。
“那小子虽然毛都没长齐,但他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只能龟缩在琼州城里,根本不敢主动出城攻击咱们。”
“咱们就安稳地待在营寨里,该吃吃,该喝喝。”
头人们听着符阿莫的分析,心中的疑虑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