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鹤中将开始具体查看起琼州岛的卷宗。
“殿下,琼州岛孤悬海外。”
“海路封锁,商船断绝。兵工厂熔炉日夜不息,造船厂龙骨架设。”
“铁矿、铜矿、硫磺、硝石,库房即将见底。”
“没有原料,火铳打不出铅弹,战舰下不了海。”
她合上账册,拿起另一本,翻开折页。
“矿石尚可暂缓,粮食却已告急。”
“大军扩编,人吃马嚼。琼州府下辖三州十县,记录在册的汉人百姓,凑足了十五万。”
“如今大军扫平五指山,收编生黎各部。十二万土人放下刀枪,走出深山,张口要饭吃。”
鹤中将指尖点在桌面上,敲击木板。
“全岛人口逼近三十万。”
“琼州地势崎岖,良田多集中于北部平原。”
“农户刀耕火种,亩产微薄。”
“往年风调雨顺,全岛岁入粮食不过四十万石。如今凭空多出十几万张嘴,加上一万正规军的消耗。府库里的存粮,撑不过三个月。”
朱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
“改种高产作物。南方水土温热,占城稻耐旱耐涝,一年两熟。开春便把占城稻的种子发下去,逼着那些土人开荒种地。”
鹤中将摇头,合拢账册。
“占城稻确实高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三个月内,粮食缺口无法填补。”
朱栎直起身,走到墙边。他抬起手,指尖划过大明海疆图,一路向东,越过茫茫大洋。
“大洋彼岸,有一片新大陆。那里生长著红薯与玉米。此二物不挑地力,耐旱抗虫,亩产千斤。只要寻得此物,带回琼州改良繁育,粮食产量翻倍,人口便能暴增。”
朱栎收回手,攥紧拳头。
“造大船,练水军。早晚有一天,本王要派舰队跨过大洋,开辟新大陆,取回红薯和玉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地图南方。
“但眼下,必须找人借粮。”
“东南半岛。水网密布,气候炎热,一年三熟。他们国库里堆满了发霉的稻米,地底下埋著挖不完的铜铁。”
朱栎坐回主位,沉声下令。
“传萨卡斯基。”
门外卫兵领命跑出。
片刻,萨卡斯基跨过门槛。
“属下在。”
朱栎看着他,语气威严,透著大义凛然。
“南海诸国,常年遭受海盗侵扰,百姓流离失所,王室昏庸无能。这片海域,缺乏规矩,缺乏秩序。”
“萨卡斯基,本王命你率领新编舰队,即刻出海,南下东南半岛。”
“去安南,去占城,去暹罗。在他们的港口,创建海军基地。将他们纳入世界政府的体系之中,赐予他们和平。”
朱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
“天下没有免费的庇护。他们既然享受了海军的保护,理应承担军费。让他们打开国库,交出粮食、铁矿、铜矿,充作军资。签订条约,开放港口。若有国王冥顽不灵,拒绝正义的降临”
“你便教教他们,什么是规矩。舰队封锁港口,火炮轰碎城墙。”
萨卡斯基抬起头,眼中燃起狂热的火焰。
“属下明白。海军的战舰,会开进他们的港口。正义的光芒,会照亮那些蛮荒之地。阻挡正义者,皆化为灰烬。”
鹤中将站在一旁,微微颔首,赞同此计。
“创建秩序,保护弱小。此举名正言顺。老身这就去调拨出海的物资,安排船只给养。”
朱栎定下基调,挥退萨卡斯基。
他转向鹤中将,交代后续方针。
“粮食危机解除后,琼州岛立刻休养生息。鼓励农耕,恢复生产。将土人打散,编入各县,严禁聚居。用汉话,穿汉服。凡开荒种地者,免税三年。”
鹤中将领命,转身走出大堂,推行各项政令。
琼州城内,一切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大明广东都指挥使司的营地。
赵庸站在高坡上,盯着琼州府城的方向。
一名斥候拨开灌木,手脚并用爬上高坡,单膝跪在赵庸身后。
“禀侯爷。五指山传回确切战报。生黎联盟彻底覆灭。十二万土人放下武器,走出大山,向五殿下投诚。”
“符阿莫等头人下落不明。五殿下完全掌控了琼州全岛。”
赵庸闻言,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拿下了。困扰大明数十年的黎乱,他几天就平了。”
王诚站在一旁,咽下干沫。
“侯爷,斥候查探到,城外大营里,那支白衣火器军的数量,翻了足足几倍。”
“粗略估计,不下万人。海面上那些铁甲巨舰,也是这两日凭空冒出来的。五殿下手里,有了成建制的水师。”
赵庸睁开眼,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啃著干粮的大明士卒。
一万五千名精锐步骑。
放在几天前,这是一股足以横扫琼州的底气。
但现在,赵庸觉得这股底气薄如蝉翼,随时会被撕裂。
“火器日渐增多,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如今连战舰都造出来了。”
“他手里的力量,一日强过一日。咱们躲在这山林里,迟早会暴露。”
王诚凑上前,压低声音。
“侯爷,咱们还继续盯着吗?万一被五殿下发现,他把咱们当成叛军,派那种能召唤岩浆的魔神打过来,咱们这万把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赵庸沉默片刻。
“撤。”
“不能留在这里等死。咱们这点人马,绝不是五殿下的对手。必须暂避锋芒。”
“派人抄小路赶往北边海岸。放小舟出海,联系张泰和李信。”
“告诉水师,把战船开过来靠岸。全军趁夜拔营,登船撤离琼州岛,退回广东卫驻地。”
王诚如释重负,抱拳领命。
“末将这就去办!”
赵庸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琼州城的方向。
城池上空,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正在崛起的庞大势力,彻底超出了大明朝廷的掌控。
他转身走下高坡,大步走回营帐。
大明士兵拔起营帐,熄灭篝火,用破布包起马蹄。
一万五千人借着树冠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退出密林,朝着北部海岸退去。
应天府,皇宫。
驿卒背插红旗,将封着火漆的竹筒高高举起。
太监接过竹筒,一路小跑,跨过御书房的门槛。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一把夺过竹筒。
他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奏折。
这是广东都指挥使赵庸派人送来的第二份八百里加急密折。
朱元璋展开折子,目光扫过纸面。
视线下移,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呼吸逐渐加重,胸膛起伏。
“砰!”
朱元璋猛地挥动手臂,将奏折狠狠砸在御案上。
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一旁的茶盏跳动,茶水溅落。
“荒谬!满口胡言!”
朱元璋站起身,一脚踹开身前的矮凳。
“海里钻出了妖怪?长著鲨鱼脑袋?徒手撕裂战船?”
“前几日折子上写红衣魔神天火降世,今日又写海妖破水而出,生擒海盗首领!这赵庸编瞎话,越来越离谱了!”
朱元璋走下玉阶,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
“肉体凡胎,如何能变出岩浆?海中鱼鳖,如何能穿上衣服听人号令?”
“赵庸这老狗,定然出了大问题!他写这些神鬼志怪的荒诞折子,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掩人耳目!”
站在一旁的太子朱标闻言,走上前去。
他弯下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奏折,将其展开。
朱标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父皇,这折子写得确实不合常理。”
朱标合上奏折,将其放回御案。
“世间若真有这等呼风唤雨、驱使海妖的本事,凡人军队还如何打仗?”
他摇了摇头,看向朱元璋。
“但父皇若说五弟勾结赵庸造反,儿臣不信。”
“五弟自幼养在宫中,母后亲自教导。他平日里读书习武,规规矩矩,是个老实孩子。”
“这些年来,他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在奉天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和父皇争吵开海之事。”
“他脾气倔,认死理,想造大船下海。但他绝没有谋朝篡位的心思。造反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朱标思索片刻,转移了话题。
“父皇,抛开这些海妖魔神的荒诞之言。赵庸在折子里提到了林贤和彭大的舰队全军覆没。”
朱标走近沙盘,指著江南和东海的位置。
“儿臣想问,江南那些海商,近期可有异动?”
“海上那些流寇,到底受何人指使?”
“还有当年张士诚、陈友谅逃往海外的残部,如今究竟聚拢了多少人马?”
朱标抬起头,目光灼灼。
“若真有人暗中打造火器,招兵买马,这背后牵扯的势力,绝非五弟一人能掌控。”
朱元璋听完,缓缓摇头。
他走回龙椅坐下,伸手按住那份密折。
“赵庸那边若是出了问题,那他折子里写的东西,便一句都信不得。”
朱元璋目光深沉。
“海商是否插手,流寇是否覆灭,张士诚残部是否现身。这些事情,现在都看不真切。”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不能凭著一份假折子乱了阵脚。先等一等。”
“等毛骧带着锦衣卫查明真相,等那宣旨的内侍回来,这琼州岛上的迷雾,自然就散了。”
朱标听罢,点了点头。
“父皇所言甚是,兼听则明。”
大殿内安静下来。
朱标背着手,在原地踱步两圈,他停下脚步,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父皇,锦衣卫查案,走的是暗线。内侍宣旨,走的是明路。但他们终究是臣子。”
朱标看向朱元璋,提出建议。
“既然咱们看不透琼州岛的虚实,不如派个自家人去看看。”
“让老四去一趟琼州岛。”
“让老四去看看,老五到底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