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家父赵匡胤 > 第3章 父慈子孝
    赵德昭忽然将贺氏搬出来,现任正宫宋氏性情柔顺,并无多少感触,可赵匡胤则不然。

    大儿竟是以糟糠之妻的名义劝谏,催逼他许诺戒酒。

    这种事在寻常人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偏偏出自于赵德昭口中,令人匪夷所思。

    “好端端的,提你娘亲做什么?”

    “儿吃娘亲的奶长大,为人子,儿怎敢忘却已故的娘亲?”受此一问,赵德昭坦坦荡荡说道:“儿明知父亲有隐疾在身,若不劝谏,视若无睹为外人,是乃大不孝也。”

    一旦打起感情牌,赵匡胤的耳根便难免软了下来。

    赵德昭也不知他是否听出了话外之意,只见其大手柄持着玉带,感怀轻叹。

    “罢了,朕知酗酒伤身,往后定少喝些。”

    赵德昭还算知分寸,并未敢步步紧逼,就此应诺作罢。

    至于前言的隐喻,自然不是针对老四德芳,主要目标还是他心中挂念的好三叔。

    小孩可以不懂事,做弟弟的,焉能不清楚?

    要说宴射时君臣对酒当歌,赵光义确实是未曾催逼过赵匡胤酗酒,但态度却是了然,默许中掺着隐隐期盼。

    赵光义上任开封尹也有好些年了,这一点,赵匡胤或多或少知道些许。

    但毕竟赵光义未犯红线,赵匡胤本便打算兄终弟及,早早做过安排,自然无所谓。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至少而今的开封府尹还未曾封王,未有开府,未有大规模的拉帮结派,培植党羽,尚有转寰的馀地。

    赵德昭恰是看中这微妙的契机,因此有些急于展露君前了。

    首当其冲的便劝老父亲安身修养,以此延年。

    说实在的,赵匡胤若不自愿戒酒养身,谁也劝不住,从军旅多年的惯性老毛病极难改正。

    武人不吃酒,好比魏晋士人不服散,短时间还好,久了就如蚂蚁在身心上肆意乱爬。

    劝虽是劝不住,但能使赵匡胤一时松口,宋氏还是大为惊异的。

    倒不是说为贺氏吃了醋,而是兄弟两人瞬间高下立判,颜色上有些挂不住。

    赵德芳这里,事事恭从宋氏,情同真母子,这本是好事,可若有了新娘忘了旧娘,一切又显得功利起来。

    简单来说,母子情不纯澈。

    宋氏是不大在意这些,从始至终都是倾力托举。

    这也导致她在老父亲刚刚去后,还急着召赵德芳入宫抢占先机。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结果儿子没等来,等来的却是小叔子。

    此后,赵光义待宋氏便与待赵德昭一般,初时不显露,最终葬殡时,还是在所难免的穿小鞋————不与太祖合葬,神主(灵位)不祔太庙。

    权柄是为良药,做到皇后的位置,有贪欲再正常不过。

    彼时的宋氏,也根本没得选。

    即使赵德昭未曾自刎,依照他与世无争的脾性,宋氏多半还是会押注在老四身上。

    说真的,他若不依靠宫廷内部,不依靠外戚,莫说封王参政了,上进的阶梯也悬乎。

    要是能取老四而代之,自己也是万分愿意恭奉宋氏的……

    仅仅恭奉而已。

    诚然,他是有赵家的纵车天资,但却非要效仿高王之后,没那小妈文学的沟槽癖好。

    无论怎说,至少现在的赵德昭,心思还极为纯澈,所念想的无非登高自救四字。

    自然,若是有朝一日有能力驱驰大宋这辆车拐弯向光明正道,作为华夏子孙、铮铮汉人,吾辈义不容辞也!

    正当赵德昭展望未来之际,殊不知老父亲也正目不转睛地审视着自己。

    “日新,随朕在苑中走走。”

    宋氏、王继恩、杨神佑见状,微微低着头,脸色更是微妙。

    且不说他们了,官家的一举一动,实实切切的牵涉朝野内外,徜若真因此劝酒小事动了恻隐之心……

    “是,阿爷。”

    赵德昭正色应了声,便匆匆追上老父亲的背影,落后半个身位跟着。

    半晌之后,等到左右无几人相随,赵匡胤放缓脚步,昂首望天。

    “天日昭昭,确是踏青出游的良辰。”

    说罢,赵匡胤负手而立,沉默了下来,似在蕴酿。

    须臾,他见赵德昭一言不发,自发问道。

    “朕有些忘了,你今年几岁了?”

    听此,赵德昭险些破功,却愣是憋回去了。

    “儿二十有二了。”

    “可怨朕?”

    赵德昭心一凝,应道:“怨……儿子怎会怨恨父亲呢?”

    “朕看你分明是有怨气。”

    赵德昭一时哑然。

    赵匡胤一声轻笑。

    “怎了,方才搬出汝娘亲来规劝朕,现在又作哑了?”

    赵匡胤自始至终都是平和作态,分毫未有迁怒,看情况,反倒是意料之中。

    “儿不知该怎说。”

    “如实说,从心说。”赵匡胤道:“此地就你我父子二人,有何幽怨,说与朕听的。”

    至此,赵德昭也不再扭捏,直言不讳道。

    “阿爷匡扶世道,志在平天下,却是忘了社稷太平之根本。”

    话音落下,龙颜终是微有变色。

    赵匡胤再次偏头看向陌生的大儿,不禁也有些语塞。

    后面的话,不用明说,他也知晓。

    嫡长子继承制,是经过千百年历史检验过的,在封建王朝中,可谓先进。

    反观兄终弟及这一套,根源应当追朔至胡人。

    或是说游牧民族常年动荡纷争,子弱无能继承家业,便要被吞并吃‘绝户’,故而传承于兄弟。

    不久,赵匡胤愠有怒色道:“朕看你是腿脚硬了。”

    赵德昭一滞,转而反驳道。

    “儿承父娘的血,身长七尺五寸,堂堂大丈夫,官家儿郎,儿的腿脚向来硬,又几曾颓软过?”

    以前的他,硬是不硬,但也谈不上软,顺位嫡长的身份摆在这,往前不知用,而今却是他硬朗的资本。

    但赵匡胤在确立大宋江山继承人的问题上,怎会允许赵德昭置喙纷说,眼下俨然是动了真怒。

    “取朕马鞭来!”

    王继恩听声,面色虽骇然,心中却是松了一气,先李神佑一步,小跑近前,递上了马鞭。

    赵德昭也未多好受,看着那带着斑迹的粗长马鞭,咽喉中好似塞了物件般,脸色渐渐涨红。

    簌簌的抽拉声响起,正当他以为马鞭将要落下时,却是顿在半空,转瞬之后,便是硬生生塞到他手中。

    “单会射技可不行,辽寇善骑,朕的儿郎如何能不善骑?”

    此时此刻,赵德昭脑海中念想纷纷,不时竟乱成了一团浆糊,不知该喜该忧。

    这是……默许了?

    “阿爷。”赵德昭斟酌片刻,说道:“燕云失地以来,戎马贵昂,如铁骑、龙卫诸马军,军中多阉马,死一匹则少一匹,儿以为……当早做绸缪,在淮地增设马坊。”

    赵匡胤瞥了眼,见他不是在玩笑,遂即也按捺下纵马的心思,说道。

    “朕增设马军,在诸边州设马坊,多有大臣指摘朕劳费民力,江南未平,此举乃是暴政,又在淮地施马政,更勿用想了。”

    赵德昭到底是个半吊子,只得悻悻一笑。

    当然,主要是他现在不会骑马。

    就算有经验,也需要适应消化的时间。

    再者,他也深怕在好不容易有所动容的君父跟前露了丑态。

    “阿爷,儿是想……”

    “想什么?”

    兴许是怀有些许亏欠,赵匡胤此刻还是极为好说话的。

    因此赵德昭胆大了不少,面带窘迫道:“儿年岁不浅了,欲择一良配。”

    闻言,赵匡胤失声一笑。

    兜兜转转一大圈,竟是要借着旧娘亲的名义向他纳取新娘?

    “看中哪家俏娘子了?”

    赵德昭本想提及十年独相的赵普赵相公,仔细想来,好似也没有空子了。

    说真的,朝中大臣他就认识那么几个,哪怕有所记忆,也具体记不清有几子几女。

    庙堂浑浊,他如今是看不真切的,最终还是得老父亲为他甄选。

    赵德昭讪讪笑道:“儿所求,是为传继家业,并无心仪娘子。”

    家业?

    除去官家的家,难道还能是贵州防御使的职?

    这番话,求妻亦求封,步子迈得极大,就要看老父亲肯不肯答应了。

    赵匡胤深深看了眼大儿,未有拒绝,点点头,感叹道:

    “是该成家了。”

    听得成家而无立业,赵德昭也未有失望,既然老父亲答应择妻,自是差不得。

    初来乍到便有此收成,暂且当知足了。

    “不愿骑马,便随朕散步走走吧。”

    赵德昭听此有些汗颜,却是未多想,静静随从在旁。

    斜阳西下,馀晖通过草树枝桠落在父子二人之上,那本该泾渭分明的两道黑影边缘处,不知何时趋炎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