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家父赵匡胤 > 第4章 匡胤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好在今入夏不久,赵德昭辰时起榻后,清风徐徐,吹蹭的他很是舒爽。

    不出所料,讨媳妇的事,暂时还杳无音频,但老父亲为嘉他习武,亲自指配了一教官。

    这位教官也不是外人,是他阿姐昭庆公主的夫君,姐夫王承衍。

    其父王审琦,乃是义社十兄弟之一,周、宋两朝的汗马功臣。

    郭荣在时,王审琦先是从征北汉,后在宴射内连中两箭,受郭荣赏赐,才算彻底出了圈。

    父子二人精善弓马,前者已退休好些年了,后者是在三年前入赘驸马,尚还年轻,大他寥寥四岁而已。

    赵德昭用过早食后,便启程出发,过御街,辗转出景龙门。

    景龙门外边,便是他阿姐的大宅弟了。

    到底是嫡长女,长公主,在东京这寸土寸金的超内环,宫城门边上。

    须知道,开封是内、外、宫三城制,也就是大城包小城。

    这一点与南京建康很相象,里外分三重。

    景龙门与大内挨着,从公主府入皇宫北门拱宸门,车程甚至用不到一刻钟。

    而赵德昭的宅弟,则偏远不少,在御街东南端,挨着贡院,高峰的时候‘北上’还要堵塞……

    当然,这也是市场经济繁荣的体现。

    公主府门前的侍从见车驾一直不走,便近前端倪了几眼,看清‘稀客’到来,虽是面带奇异,却不敢怠慢,旋即便躬身行礼。

    “二郎。”

    “阿姐可在府中?”

    “公主在庭院呢,仆为阿郎引路。”

    仆从未怎多说,领路在前,赵德昭缓步在后,阅览左右景致,乃至园林时,稍作比较自己的‘防御使府’,不禁艳羡。

    老父啊老父,不说一字王开府,总当封个郡王不是?

    不急不慢来到庭院,赵德昭恰见驸马都尉王承衍,喜色更甚。

    当下,赵氏正执剪子修剪枯叶,驸马都尉王承衍则在旁浇灌花圃,很是和谐静谧。

    “阿姐!”赵德昭招手唤道。

    这呼喊声有些轻挑了,以致于赵氏偏望时竟险些认不出来。

    “真是变性了。”

    王承衍闻言,微微一笑。

    “就是如此性子,官家方才欢喜呐。”

    “你这是什么话?”赵氏蹙眉不悦,道:“他若想上进,我那三叔……算了,且不提了,你好生教,让他知难而退最好。”

    “喏。”

    王承衍端谨的应了声,便装作甚都不知,打理起眼前的花花草草。

    “日新来了,可用过早饭?”

    “出门前便吃了。”

    赵德昭很是自然,他见夫妻二人乐在园艺中,便索性一屁股坐在旁侧的矮几上等侯。

    “昨日入迎春苑,你随母后劝阿爷戒酒了?”

    闻言,赵德昭并不觉得惊奇。

    所谓官家无私事,单是父子二人单独散步都值得外间说道遐想,更何况赵匡胤的嗜酒是出了名的。

    而自己的姻伯,则就是酒桌文化的受害者之一。

    那些被释去兵权的诸将,乃是宴射的常客,尤其是石守信与王审琦。

    后者本不善饮酒,老父亲一杯一杯催灌去……

    说真的,这些老人走得早,乃至赵匡胤自己也走得早,称根源在酒,并不算夸张。

    “我记得姻伯在家不怎饮酒,常常是为阿爷所催逼,有时还因此染了小病,不便走动。”

    此话一出,夫妻二人皆是惊异。

    赵氏惊异于其‘性情’通达,王承衍则因赵德昭如此殷切关注他阿爷的动态,有些‘受宠若惊’。

    照这般说来,戒酒还是为王审琦劝的?

    这般一来,自家还欠他人情了不是?

    赵氏未再多说话,她会意了王承衍一番,好声好气地请二人出了府。

    刚出府,王承衍便苦笑道。

    “难为二郎记在心中,家父却是饮不得酒,每逢宴后归家,常与我苦述……”

    听此,赵德昭谨慎说道:“也非是阿爷故意为之。”

    “我知晓,官家好酒已有二三十年载了,家父得赐御酒,虽是悲喜参半,却也与有荣焉呐。”

    有些话,二人未能说出口,只得以此恭维,心照不宣。

    且说汉后主刘??,就是那个满朝太监的南汉。

    刘??常常以毒酒害死大臣,降宋亡国后,他被请入开封,曾受赵匡胤赐酒时,以为是要毒杀自己,哭哭啼啼不敢喝。

    赵匡胤见状,当即要了回来,一饮而尽,惹得刘??羞愧不已。

    这则故事看似是太祖豪迈宽厚,但归根到底,还是一样的。

    鸩毒是烈性,饮之即发,酗酒是慢性,久之即发。

    在王氏父子眼中,这固然也是官家的一种‘恩典’。

    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没办法不受。

    “二郎是骑马去春苑,还是乘车去?”

    “骑马吧,正好让姐夫教我马术。”

    “好。”

    王承衍还是拘谨作态,未往深了说去,令扈从牵来两匹灰鬃大马,配鞍执辔,从蹬马上马起言传身教。

    骑马谁都会,可要在马匹急速奔驰下挥舞枪槊,乃至施射迂回,难度倍增。

    因此,衡量将领勇武最标准的技艺便是骑射,堪称技艺天花板。

    自然,绝大多数时候都用不上,尤其是少有亲阵的二代们。

    这便与伶人技艺相当,马上天子就好这一口。

    赵德昭此举,亦算是投君父所好了。

    “腰马合一,阿郎无需弓背。”

    兴许是前世牛马做久了,赵德昭立起来了也难免从惯性弯身。

    此举被王承衍看见,双手甚至无需执辔,侧仰过身来,提举他脊背骑姿。

    “多谢姐夫了。”

    王承衍淡然笑道:“言甚谢,待入苑中,阿郎莫要因苦头怨我才是。”

    “哪有什么苦头,我且乐在其中。”

    “那便好。”

    赵德昭此言却是出自肺腑,没有父祖门荫,他哪怕当真上了那所谓的岸,也不过是做吏而已,与从政大不相同。

    更不用说偏远地方的吏还不时欠俸,而今自己翻身做了主,还配有国家级马术教练一对一辅导,苦个甚?

    吏还要分三六九等呢,先是职吏,其麾下又分散吏,应当属于外包人员。

    且说,职吏们也大都是父子相继,家门传承,以为地头。

    反观之下,官家的不是便更显然了。

    相对的,人心欲壑也不是朝夕之间便开辟的。

    而今咱们的赵贵州虽是小家子气了些,但他本就孑然一身,误闯天家甚至未满月,免不得处处‘算计’。

    ………………

    是夜,蝉声清脆,宫中灯火葳蕤。

    安车自东掖门徐徐驰入,直至抵临垂拱殿阙,方才缓缓勒停。

    须鬓斑白的一品大公受宫人扶持着下了车。

    “官家可还在殿中?”

    “禀太师,官家已等侯多时了。”

    接待者,仍还是大秘李神佑,他听得车轮声,便早早下了阶,在侧恭候。

    至于来者,则是两朝元老,已经半退休的老干部,太子太师王溥。

    太原王氏子,后汉乾祐年间考中进士甲科,最初是在周太祖郭威幕下出仕。

    等到郭荣病逝时,王溥被任命为托孤重臣。

    宋初时,进位为司空,位列三公,罢参枢密院使。

    此后转任太保,又至今时的太子太师,虽有体面,却无实权。

    就且说太子太师,连太子都未有,这个太师的政治意义何在?

    无非是官品厚禄,同义社兄弟们一起荣养罢了。

    当然,王溥也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定位,故而困惑。

    大晚上的,若是召枢密副使沉伦、参知政事副相薛居正等权职重臣不为过,召他则是有过了。

    “你与老夫说说,官家夜中相召,是何要紧事?”

    “不是甚要事。”李神佑微笑应道:“便是不大见得昭日而已。”

    见不得昭日?

    这是何隐喻?

    王溥捋着长须,思忖了片刻,自大步登阶。

    步入殿中,稍稍一嗅,便是那再熟悉不过的五云浆的醇香味。

    官家又在料理政事间酗酒了。

    不过,等他走到御案前,香气尚在,却是不见杯盏。

    “陛下。”

    王溥作揖行礼。

    赵匡胤平和一笑,道:“卿且坐罢。”

    王溥理了理久不曾佩戴的幞头,殊不知那幞脚愈发倾斜。

    赵匡胤见状,缓缓起了身,近前为其扶正。

    “官家使不得……”

    “朕自不顾忌,你顾忌什么?”赵匡胤淡淡说道:“垂拱今就你与朕君臣二人,则平不在(赵普字),权当私下会宴便是。”

    “臣徨恐。”

    “朕知你心老身老,不做曲折了。”赵匡胤坐回了榻前,道:“汝家女郎,年岁几何了?”

    乍听,王溥松懈一气,可片刻后,又是心闷。

    官家唯二子,四子德芳才束发年纪,这开口一问,不便是要纳他家女郎与二郎?

    王溥难为道:“陛下,臣小女年方十七。”

    闻言,赵匡胤轻哼一笑。

    “五岁算个屁?皇后与朕足差二十六岁,如今不也恩爱和睦?”

    听着这冒然迸发出的粗鄙之言,若在前朝,王溥难免腹诽几句,此刻却是早已释然。

    “陛下,臣非舍不得女儿,可……二郎出阁七年,至今尚未有封爵,此事……”

    王溥再三斟酌下,还是面露难色地婉拒了。

    且说,有功的高品大臣们,正室多有敕封,即所谓命妇,夫人、国夫人等等,这是从先唐时就流行起来的。

    至于赵德昭,官家之嫡长,连郡王爵都尚未有,王氏许过去,居住何处?

    贵州防御使宅弟?

    虽说王溥心想‘门不当、户不对’这句话有冒大不韪,但却是事实。

    不过,前面这些只是他私人的偏见,毫无所谓。

    可要是从国朝层面来说,官家无意传位于儿郎,这是宋初就定下的潜规矩。

    为甚?

    赵德昭刚刚出阁时,赵普一众宰相重臣便曾劝谏官家为其封王,结果便是赵匡胤以‘循序渐进’为由搪塞过去了。

    时至今日,哪有多少人会看重那与世无争的赵二郎?

    更别说主动请姻,将自家性命与其捆绑在一起了。

    这么说是浮夸了些,可碍于赵府尹的脾性,赵德昭人贵言轻,还不知争上进,委实不好说。

    “那你说,朕该封他什么?”

    “陛下……”

    这鞠骤然踢回来,王溥反倒怔住了。

    何意味也?

    官家回心转意了?!

    念此,王溥话锋一转,说道。

    “若官家欲敕封二郎,自当是王。”

    话音落下,赵匡胤不知从何处取来盛着酒水的杯盏,汩汩饮酒。

    “卿可饮也?”

    “臣不善饮酒。”

    “来一杯。”

    见官家亲身近前,纵使王溥不愿,酒杯都递到身前了,为臣子的,还能不接了?

    “日新封了王,那朕的阿弟当如何?”

    阿弟,自是指两位弟弟,其一是今开封尹赵光义,其二是京兆尹赵廷美。

    “自然是一并封王。”王溥正色道。

    “这般说,大宋便要多出四个王来?”

    封了大儿、三弟,多半也得封四儿,四弟,免得众人心患不均,故而说是四个王。

    “陛下难道是在乎食邑?”

    “朕若在乎这些俗物,还能由得你三迁一品,拿此厚禄荣养着你?”

    王溥苦涩轻笑。

    说罢,赵匡胤挨在王溥身侧,直视着王老头。

    王溥如何能不知官家在隐晦什么,奈何他已年老,无心世争,因此只得皱巴巴苦着脸,故作不知意。

    “去日,日新与朕说起朕的名讳。”赵匡胤又饮一大口,徐徐说道:“匡,匡扶乱世,意匡正也,胤……继,意子孙相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