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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惊弓之鸟

    待到御街士民们奔走散去,班值在宫城西北角楼的控鹤军闻乱而至。

    铮铮的甲叶震颤声分外响亮,直至殿前指挥使米信忙慌不跌赶到车驾旁,护卫左右,方才缓落些许。

    “二郎可还好?”米信翻身下马,来到车厢处,忧忡道。

    “阿郎无事……只是马拾遗落难贼手。”

    听得吏卒所言,米信未多细想,旋即调遣二都两百禁军甲士往临近处的酒肆朱楼巡查搜罗。

    兴许是车内久久没有动静,他有些忐忑,欲掀开帷幔探探。

    而此时的赵德昭,虽坐如针毡,神色却已经恢复了清明,只不过还掺着些许心有馀悸,深怕出头被射,故而惶惶。

    哪怕那刺客本就是奔着马适所来,却是当街行刺,这般做派,与那李守信死在客栈中可远远无法比,影响极为恶劣,且触犯了官家的眉头。

    “是哪位将军?”

    “臣乃殿前指挥使米信……”乍听,米信便不去掀帷幔,转而自报名号:“粮米的米,韩信的信。”

    米姓少见,但米信赵德昭还是有些印象的,只是当下记不起来,只得说些好话。

    “贼人刺驾,将军动辄最是迅疾,有将军在侧,我可高枕无忧了。”

    “这是臣该当之事,阿郎且在此安候。”

    言罢,米信离开车旁,看也未看那已经无了生息的马拾遗,直率领十馀名武士,手抚刀柄大摆入那朱楼之中。

    在此之馀,赵德昭沉呼一气,片刻后,他提心吊胆的掀开帷幔,自下了车。

    “阿郎……”

    “无碍。”

    赵德昭看向那灰头土脸,率先高喊挡在车旁的吏卒。

    “汝叫何名?”

    吏卒受宠若惊,急忙作揖道。

    “仆……仆姓魏,名良也。”

    “往后在我旁侧做事,莫要回大理寺班值了。”

    “这……喏。”

    赵德昭看了他一眼,又回扫左右一众控鹤军士,清一色的魁悟骁卒,从角楼披戴山文甲奔袭至此,不见喘息。

    这便是开国之雄师了,厚重的安全感扑面而来。

    有了这份定山之石,赵德昭再次回首当下,终于是看向血泊中的马适。

    须臾,他正色向那魏良说道。

    “把刀解下来。”

    “啊?”

    尤豫了片刻,魏良还需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

    赵德昭直接将刀从鞘中拔出。

    盖因是初次触碰刀剑,没有利索拔出来,险些卡在鞘口。

    但这些曲折都不重要了,马适一死,这位右拾遗的嘴已经被牢牢堵住,再也说不话来。

    “魏良,你去那朱楼店家要一食盒来。”

    “喏。”

    魏良且算上单,问也不问,赶忙奔走而去。

    不久,几名军士见赵德昭持刀大步走来,愣了愣,复观其面色冷暗,竟是不自由地退了两步。

    “二郎?”

    当然,赵德昭持刀并非此意,只见他步步走到那血泊前,俯下身来,一刀横斩那卡在木枷间被箭矢贯穿的头颅。

    “噗!”

    照理说,此时的血本该是冷下来,奈何天日昭昭,昊阳当空,溅射在脸上,仍然灸热……

    “哐当”一声,刀落在地间,而那颗分离下来的头颅,却被赵德昭右手提了起来。

    他压抑着振颤的身姿,直视了片刻,不知是出于不忍还是什么,他将其怀持在臂下胸侧。

    “我要入宫去见阿爷。”

    一校官费解难为道:“贼人尚未捉拿……阿郎且再等等。”

    京畿安防出了问题,无论捉得到还捉不到,禁军诸卫的责任定然是没得跑,可死的仅是拾遗,二郎毫发无伤,这无疑是不幸的万幸。

    但赵德昭本人却不这般想。

    “他既有胆射杀中书官员,不妨也试一试射杀了我这官家儿郎。”

    说罢,赵德昭心中有火在烧,也不顾那递来的食盒,自怀着那为箭矢贯穿的马拾遗,步步往宫城走去。

    米信见不得贼人影,本就郁闷,听得校官来报,顿时气笑了。

    “糊涂!尔等还不去拦着!!”

    “指挥,二郎似是……似是,吾等着实拦不住呐!”

    “你且在此代着,我亲自去追。”

    嘱咐以后,米信奔走出外,纵马疾驰,终于赶在右掖门前追上了位于两列军士中的赵德昭。

    “阿郎!阿郎且慢!”

    赵德昭视若无睹。

    米信见状,心一横,纵马当前,止去了前路。

    “好教阿郎知道,贼人未拿,此去右掖尚有百馀步……”

    “将军可曾听闻愚公故事?”

    米信一怔,不知所谓。

    “今日贼人敢射拾遗,保不齐明日便敢射我,纵是我死又如何?大宋尚有我四弟,三叔……四叔。”

    这番话,有些云里雾里的,可那三叔咬字极重,霎时令人遐想起来。

    米信自知劝不过,长吁短叹过后,便在右侧驾马当着。

    城门前,一众甲士看着满身是血的赵德昭,又见怀中异物,哑然无声。

    “阿郎要去见官家。”

    “这般去……见官家?”

    “少他娘废话,传我令,再去请调一军来,沿着街坊搜捕,莫走了贼子。”

    “诺!”

    米信知会后,又下了马,亲自在前引路。

    他借着偏头馀光打量时,肉眼可见的赵二郎的身姿在虚颤,尤其是那秉持着拾遗的手,更是斗擞的厉害。

    虽说如此山崩,面色却始终如一,真是奇怪。

    行走在宫道上直的官员们形形色色,他们这些在中书门下做事,现今可以说是朝不保夕,查抄不知多少,浑浑噩噩,忐忑不安地。

    而在众人瞧见赵德昭的异色,又窥清那横贯箭矢的昔日同僚后,无不是驻足愕然。

    “那是……”

    “我认得,是右拾遗马适,定然是……”

    “二郎射杀了马适?!”

    “官家……快去告奏官家!”

    随着一声惊呼,谣言便如瘟疫般传散起来,这一朝之中枢没多久便乱哄哄起来,不少已在两署上值的官员也纷纷奔走出外,在两道围观。

    此时此刻,当马适再次扬名,不仅是相隔十数年,且还是阴阳两隔。

    恰巧的是,位处堂中的左拾遗贾黄中原本正在书写谏言,听清喧哗之后,胡须斗擞发颤。

    “咔擦”一杆笔硬生生握断了开来。

    正当赵德昭要直入内廷,拦着他不是宫中宿将,不是哪位文武大公,而是贾黄中。

    只见此人矗立在身前,腿脚还是附在地上,寸毫不移。

    “二郎可否告知臣,适犯了何等滔天大罪,遭此虐杀?”

    赵德昭抿了抿唇,道:“拾遗无罪也。”

    “无罪?”

    贾黄中心中一怵,然还不等他缓过来,赵德昭已经侧过身离去。

    很快,贼人当街行刺的讯息传入宫中,贾黄中先是愕然,后有些难堪,落到头来,不禁苦笑,有些没心没肺的道。

    “此一来,兄或可保全了名节,也算是……好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