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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御前对峙

    文德殿以北,过御廊,即为垂拱。

    令赵德昭感到意外的,不是官家不在宫中,而是皇后宋氏竟位于垂拱,不紧不慢的整理着御案。

    王继恩候在殿阙,瞧见他那模样,神色惊悚,正要拦阻,却被赵德昭不动声色地凝了一眼,无处下口。

    就这般,他一步步登阶,候在门外。

    宋氏向外张望了一眼,看不大清,又进前了些,待她窥见那若隐若现的血迹与头颅,兀然受惊,花枝乱颤。

    待她缓过来时,踉跟跄跄后退了数步,直到见赵德昭寸步不移候在门前,方才得以喘息,问道。

    “日……日新这是怎了?”

    “好教母后知道,儿本是押右拾遗马适入宫朝见阿爷,诉奏委实冤情,半道之中,贼人以百步开弓刺射……拾遗遭难也。”

    “那你这又是……”

    “马拾遗的血。”

    宋氏端睨了几眼,惊色是去,愕色却不变。

    血不知擦,那箭矢也不知去,如此模样,是要做与谁看?

    “夫君在玉津园观麦,我这便召人去寻他来……”

    来不及多想,宋氏借此缘由,赶忙退出了垂拱。

    而彼时彼刻,甚至不用她支会,正在金黄灿灿麦田间,为丰收喜悦的赵匡胤听闻此事时,亦不由神色一滞。

    “日新如何了?”

    “二郎无碍,官家安心。”殿中侍御史冯炳应声答道:“今是米指挥当值右掖,闻声时便领控鹤前去清街搜罗。”

    “代朕记着他的功。”

    “喏。”

    听讯,左右官吏们也好不到哪去,有的当即请令封锁开封,以为逮捕刺客,有的则是申奏大理寺、刑部诸署,严加拷讯。

    也有的说要去请赵相公出面……

    官家都应允了。

    马适是赵普的属官,不管亲不亲,贪还是未贪,而今横死当街,影响已经恶劣到不能以言语来形容。

    天家的颜面受了辱,此事算是彻底捅破了天,再也包藏不住。

    这般一来,李守信并非自刎而死?

    既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又该是谁人所为?

    难不成是赵相公本人?

    是为灭口?

    好教马适死了无能指出他来?

    大胆的想法在众臣脑中反复验证编织,几乎就要达成了共识。

    然官家却是不这般想。

    赵匡胤不但要召赵普,还要召开封尹赵光义。

    开封府也有内外城治安的责任,于公来说,这没什么隐喻。

    但稍有心计的都知道,赵相公虽专权跋扈了些,却是不敢做此‘惊天骇俗’之大事来。

    一来,是赵普心思不够缜密,亲党多是文僚,且是属官。

    为了避讳,明面上一个武人都没有,更别说此等神射死士了。

    二来,这位相公在宏观谋算上堪称老成,在计谋上差不到哪里去,而今风浪太大,打法有所改变,换成了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犯错。

    当街以强弓射杀,赵普麾下或许有这一勇将,但委实太过明显,指向太刻意了,很难不令人遐想。

    冯炳在田外闻讯,再度匆匆入田。

    “官家!”

    “又出何事了?”

    “二……二郎候在垂拱,说要面见官家!”

    “日新到底有事还无事?”

    “二郎无中伤,只是……心智或是受了惊吓,有些失常。”

    听此,赵匡胤顿然着了急。

    “如何失常?”

    “二郎染了一身的血,也不换衣裳……取了马适头颅,便一步步入了垂拱,班值的文武见阿郎神态,却是不敢拦,唯……唯有那右拾遗贾黄中质问了几句,仍未挡住阿郎。”

    赵匡胤闻言,非但不慌急,反倒是不咸不淡点评了一句。

    “不成体统。”

    知子莫若父,赵匡胤甚至无需见他,都知那小子正是窃喜难耐,恰好借此事说道说道。

    当然,人的悲喜互不相同。

    这件事无非两人,一是他的好相公赵普,二是他的好三弟赵光义。

    手心手背皆是肉,极难取舍。

    尔等怎就这般痴傻?

    赵匡胤叹息一声,出了宜春院,乘皇辇归去。

    ………………

    垂拱殿阙。

    第一个诚惶诚恐来到‘案发’现场的是赵相公,他见得赵德昭模样,却是不大畏惧。

    这不是因为赵普冷静,而是有更大的祸事悬于都梁,相衬之下,这倒不算什么。

    “二郎,你须知道,这并非我所为之……”

    “相公安心,是非曲直,阿爷会定断的。”赵德昭正色安抚道。

    “唉。”

    赵普叹息,顿了顿,说道:“阿郎事发在旁,须……代我向官家言说呐。”

    不等赵德昭回应,他又不忌腌臜地近前,轻声道。

    “此番我若不能自保,府尹治开封多年,阿郎……危矣。”

    说实在的,便是赵德昭今日遇刺身亡,赵普也不会如此惶急失态,而若他为诬为主使者,命是能留,相位与富贵便不好说了。

    这种翻桌子的事,甚至都算不得权术计谋了,完全就是莽夫丘八行径,故意将水搅浑来,陷他为众矢之的。

    而官家,又常常为情绪所牵引,触怒之下,委实……委实不大好说。

    不久,现今令赵普万分痛恨的赵府尹匆匆奔走而来,其甫一赶来,也是分毫不顾赵德昭异色,登直近前。

    他也不顾自己喘着粗气,大手搭在赵德昭两肩,殷切安抚道。

    “可有为贼人伤着了,怎不去唤太医?”

    看着三叔父关切焦急的目光,若非赵德昭已是外人,或还真不免为其所感动……

    “侄儿无事,贼人未拿,往后三叔出行也得万分小心。”

    赵光义听不出别意,以为是好侄儿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微微一笑。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正当叔侄寒叙之际,赵普没来由怒色发难。

    “府尹是要陷普为死地乎?”

    赵光义初闻时面不改色,而后‘反应’过来,却是一副怪异错愕之色。

    “相公何出此言呐?”

    “你我私下争斗不算什么,但若是危及阿郎性命,官家孰能忍你?”

    “什么争斗,什么忍不忍的,相公今是吃丹服散,犯糊涂了?”

    “府尹敢做不敢认?!”

    事已至此,赵普也顾不得其他了,大不了你死我亡。

    这顶足以捅破天的大幞头盖下来,无论是不是赵光义所为,自然是万万不敢认的。

    “相公既如此说,那我便要说道说道。”赵光义横眉看去,道:“李守信以木筏贪赃木料,数百万资款不知去向,何人之意也?”

    不等赵普应答,赵光义语速飞快道。

    “且说李守信自刎而死,又是何人所为?相公要泼污水与我,我又能得什么益处?李守信与我无干,马适更与我无干,相公如此着急,又是为何?”

    说罢,赵普一时语塞,怒极之下,竟是不知如何梳理反驳回去。

    他一问根本,赵光义知而不答,反倒行云流水般抛回来三问,问问诛心……

    从作案动机来说,二人争权这事是上不得台面的,赵普能搬上来说,赵光义自也不会干坐着,索性便又装了三桶污秽泼回去。

    就在三赵在殿前等侯不久,二赵你一言我一语喋喋不休之际,赵官家终于是从宜春院赶了回来。

    瞧见一老一中一少皆是沉默下来,神色各异之时,他冷冷扫了眼,没好气道。

    “怎不继续嚷了?御前所在,尔等真是无法无天了。”

    话音落下,大袖一挥,赵匡胤径直步入殿中,落座时,他见三赵巍然不动,又斥骂道。

    “立着作甚!都给朕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