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御街闹出此等事,朕问尔等,官家的颜面何在?”
这时候,赵普与赵光义受天威所制,一言不吭,反倒是赵德昭初生牛犊不怕虎,愣是反问了回去。
“儿不知何为官家颜面,儿只知中书之臣为贼人射杀街中,迄今尸骨未寒。”
言罢,赵匡胤看向那臂下贯着箭矢的头颅,沉吟片刻,道。
“这不恰正如你这司直所愿?朕问过苏卿,是你偏要引马适出狱,说是要进宫面奏与朕。”
“是,儿是要让马适到阿爷身前当面禀奏,陈情委实。”
“何谓委实?”赵匡胤不悦故问道:“在你眼中,偏是要为则平开脱,还领着其一家老小到狱中去恐吓马适,现今到朕面前来纷说,朕焉能信你?”
先前未曾知晓前后缘由的赵匡胤,只想慑一慑二位大赵,而今质问起小赵来,显然是听过苏晓道明前因后果的。。
这也不是苏晓添油加醋,却是切真的事实。
至于说贼人是不是赵德昭自导自演,也不好说。
须知道,此时的赵德昭,已不是仅仅遥领贵州防御使的无权之人,而是兼任使副相、大理寺司直等权柄的赵日新。
权职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心智,赵德昭变得委实太快,连做父亲的都险些快认不出来了。
赵德昭、赵普老少两人养一众死士虽无能为力,但养那么一两个,或是干脆贿赂以重金,对于而今这位不怎顾及,也不严抓‘监察’机构御史台的赵官家来说,完全是有可能的,并非空穴来风。
先说贪腐,以前赵普卖木料和如今李守信两件事,都是自己人内部检举揭发,而不是赵匡胤有意为难。
主动与被动的区别,莫要看无关紧要,实则区别极大。
从心来说,其实是赵官家知晓文武私下多有劣迹,但他不管这些,能济事,皆是良臣、忠臣。
有句俗话,无论黑猫白猫,能捉老鼠的便是好猫。
在官家眼中,便是如此道理。
而要说私德有亏,大贪小贪,上纲上线了至多罢黜免官,富贵犹在。
当然,这是指一众从龙功臣,似马适这种大宋建国后考取状元为官是比不了。的
前者是原始股,是注资本的,后者也就是为官家‘打工的’,这需拎得清。
总归来说,三赵在赵匡胤眼中都不干净了。
马上天子不是不精善于权术,而是比较隐晦,明面上是很难看出来。
譬如唐太宗在史中‘被逼无奈’,而后领八百人斩兄弟于马下,这要说毫无准备,谁能相信?
且说陈桥兵变,黄袍都备好了,赵普、赵光义一众推举,岂能是一时哗变?
再拿辽军犯边之事来说,其国内君臣自己都不知道‘犯边’了。
而宋太祖在烛影斧声以前,都未下诏立赵光义为皇太弟。
赵光义继位,其实也是自己先登入宫争取来的。
即便他就差临门一脚,那一晚疑点重重,故而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若要问不留遗诏,不封太弟其中缘由。
赵匡胤到底是有‘私心’的,不然不会凭空留下隐患。
而要说彼时的他是真不行了,还是单单有感觉不行了,这也不好说……
赵光义明面上老实本分,私下僭越的事多了。
就如赵普专权贪财,这都是公认的,很难摘清。
人非全知,此事究竟是谁做的,最终唯有天知道。
现在令赵匡胤最为忧心的是,这三赵哪一个他都舍不得。
赵普是大宋第一功臣,三弟自幼从军习文,随父亲,随他一齐步步高升,直至今朝。
赵德昭是他的长子,糟糠之妻贺氏所生,更别提贺氏为他生养不止一子,还多女儿。
何况还是他从戎为军将时结成的良缘,这与后继的王氏、宋氏没法比。
手心手背手指皆是肉呐。
红线是犯了,但只是触碰,而非掀翻。
若是大事化小,无非是查明了真相,罢黜一人,处死是轮不着的。
若是将事态闹的更大,也就是赵德昭这般作态,当众提着头颅招摇过市入宫,驱逐流放也不无可能。
这竖子是在逼宫呐。
“阿爷,马拾遗乃是清白的,儿想要昭清白于日下,贼人应激,遣刺客伏击于朱楼,连发二矢,以强弓射杀之,阿爷且先将军中善射者……”
“百步之遥,善射者多如牛毛,不说别军,就单说控鹤军,有此射技者不下千人,你一一去寻?”
范围委实太大,就如今的户籍军册统计手段,一个个筛查不知要多久。
要说幕后者,定然是在三赵之中,能够直接追朔根源,赵匡胤自然无耐心等侯。
“那阿爷该如何揪出那逆贼?”
话出,赵匡胤看向赵普,后者微微一颤,躬身道。
“好教官家知道,臣为相至今已有十载,虽外人道臣为独相,臣或私德有亏,却万不敢做出此等逆天之罪事。”
照着老少二人的口吻,压力自然而然落到赵光义身上,后者既然被召入垂拱,心中也是有数的,知晓大哥对他有猜疑,早备有腹稿。
“哥哥,弟不会依仗情谊,今在御前,就事而论事。”
赵光义正色道:“且说李守信,其人是自刎还是为贼人刺害暂且说不清,而弟来看,显然是此次射杀马适的贼人所为。
又说马适,大理寺供词,李守信在世时,因木料无处藏匿,忧心被查探出来,故而暗中以书信相告,自言将良木做成木筏,藏匿在郊外,此些都是定了案的……”
“而后日新领着其老母、妻女入大理寺狱,说了些甚,称马适有同党未纠察出,欲减轻罪责,求官家从宽,便亲自出外指认,若仅是为指认乃至道出幕后主使,写一纸名册不便是了,又何必招摇过市?”
赵匡胤颔首,却是不置可否。
听此,老少心中忧急。
赵匡胤见状,竟有疑色,难不成是赵普与他大儿自导自演,上一出好戏与他看?
赵普不忍,直言道:“官家,臣要弹劾开封府尹欺君之罪!”
“何来欺君?”
“臣固然曾有过纵容亲吏贪墨木料贩卖之事,可这与李守信所为有何干系?木筏之事乃是李守信死后马适所告,马适不是臣的党羽,他是官家的臣,与左拾遗贾黄中向来以公正廉洁闻名,官家若以为他是李守信的女婿,便认同为贪贿之徒,这便是错处。”
“朕怎错了?”
“阿爷就是错了。”赵德昭即刻附和道:“阿爷可知晓,那李世民与李元吉还是同母同父所生,不说其功过,就说样貌,同根同亲之人,品性都有云泥之分,何况马适只是一个女婿而已……阿爷如此草草定罪,大兴冤狱,待有朝日人心向背,我大宋还能有几年国祚?”
话音方落,赵普、赵光义二人相继偏头看去,霎时不知所言。
所谓朝音同昭,此话从赵德昭口中道出,却是又有别意。
可就在这情理俱在,赵匡胤默然之际,堂门处却匆匆传来声响。
“官家!刺客捉着了!”
听此,四赵皆寻声望向殿外,一时哑然。
捉住了?这才多久?
能安排刺客在御街朱楼旁,又能在事发后全身而退,计划不可谓不缜密。
就是如此缜密,拿人缥缈之际,竟是捉着了?
“是谁人,押进来,让朕好生看看。”
“唯。”
李神佑奔走出外,让那位大功臣米信押着一魁悟壮汉入内。
乍看去,除去壮硕高大外,再无其他异于常人的地方。
“是一老猎民,名李正,自少壮便善射,十里八乡内素有勇名,父母皆去,无妻无子,称是受人重金雇佣,入开封后,取弓施射……”
不是禁军弓手?
乍听,赵德昭神色一变。
这是搅浑水,将一死士拉出来顶罪不成?
米信虽据功,入殿堂后却是老老实实,为官家讲述着自己英勇抓获歹徒的光荣事迹。
“臣百般拷打那店家,寻着包下那阁间的客主层层寻去,方才于内城一地室寻着了此贼。”
说着,米信又取来那染了黑漆的黄桦弓。
“还是桦木弓?”
赵普稍稍喘息,他大步近前,将桦木弓取来,道。
“此弓制造的技艺,不亚于军器作坊。”赵普问向李正:“你从何而得来的?”
“恩主予俺金银,顺捎带与俺的!”
兴许知晓自己必死无疑,李正毫无怯畏可言,高声应道。
“官家,定不是他!”赵普言之凿凿。
李正倾刻反驳道。
“怎不是!好教相公与官家知道,那李守信是个大贪官!贪官便不得好死!俺就是见马适得宽恕过意不去!恰好有主客索他性命!偏是要杀他!”
谈及贪一字,这李正却是有浩然正气,显是受贪官们鱼肉不少,神色极为痛快。
赵普被此一说,声势反倒落了下来。
见状,赵德昭难色问道。
“你无家眷亲人,要钱财何用?”
“钱与不钱的,俺不在乎!若能逃过追捕,就当天命在身,自去逍遥快活!逃不过!不过一死而已!!俺的命就在这!官家自取吧!!”
闻言,赵德昭也无话说。
倒不是说他被其一番真诚言语打动了,而是知这是个真切的憨厚‘老实人’,毫不在乎为旁人替死。
他这三叔,可谓一套又一套,环环相扣……
赵匡胤不动声色道:“押去大理寺,由苏卿拷讯。”
“唯!”
待殿内又复清净,赵匡胤看着大小三人,有些头晕脑胀。
夷灭那李正三族?九族?还是十族?
这是个孤儿死士,无敌之人,以夷族威慑有甚用?
从宋律、公正来定罪,无非是杀害朝廷命官,弃市行刑罢了。
当然,查是必然要查,但查得到与查不到,这是两说。
这三人中任何一人赵匡胤也舍不得赐死,大不了各打一板。
但问题是打了板子就真的有用吗?
归根结底在何处,赵匡胤知而不断。
无非是不立东宫,让大儿与大弟两难徘徊。
赵普本就与赵光义交恶,若让后者继位,显然是要被穿小鞋的,自然更愿意扶持赵德昭。
立场是明了的。
此刻,他没有念想做出决断立太子还是太弟,想的是如同杯酒释兵权般让三人坐下来好声劝解。
若从赵德昭目前梳理思绪来看,这处‘闹剧’起码有三层大饼。
第一层,也就是最为浅显,大多数人以为的,便是赵普深怕李守信、马适岳婿二人经受不住拷打,为免被指认出来,如壁虎断尾求生。
第二层,便是要将将李、马的死因打问号,混肴视听,制造出谜团来,加之赵普当年偷渡私贩木料的前车之鉴,乃是故意栽赃陷害。
陷害者何人,并不难猜,毕竟是新任库备使陈从信自发检举,此人又是开封府故吏,与赵光义有干系。
再者,赵匡胤早便有大治贪腐的念想,戴了两层手套,最外一层是陈从信,内层便是三弟光义了。
换句话说,赵光义是知情的,有未卜先知做棋局的可能。
要真是其所为,那李、马二人之死因昭然若揭,也是其所做为,事后诬陷赵普。
第三层,即是为了争夺东宫储位的赵德昭,不顾老父亲的劝告,非要私下里偷偷的与赵普联合,试图扳倒赵光义,自导自演谋划的一处好戏。
为甚?
盖因从赵德昭多此一举携马适家眷入狱,出大理寺后又刚好行驶在御街以右,并且让马适靠近廊道,而非靠近宫城的内侧。
这一举小巧思瞒得过本人和外人,却是瞒不住官家与赵府尹,怎么看怎么熟悉……
当然,也可能是无心之举,但偏偏就是巧合,恰似水到渠成。
由此可看出,赵普是将自己杀害李、马二人营造的太过刻意,让人看起来委实不智,然后将矛头指向‘受益人’赵光义,到御前诉一诉冤屈……
赵德昭唯有想到第三层,方才能为老父亲暂时不做惩戒,乃至模棱两可、各打大板的态度做出解释。
兴许还不止这三层……
世事不是非黑即白,便是间掺了灰,这灰是否由银、青及诸异色合成的也不能一定确凿。
且说,明眼人都能看出幕后者第一嫌疑指向的是赵普,而非素来以德、才具佳,有大好贤名的开封府尹。
没错,在当下,赵光义若封王,便是毋庸置疑的贤王。
其任开封尹这些年未曾犯过错,再就是治京严整,待下仁厚。
为人君,为主官,宽宏有气度,公私内外皆挑不出阙处来。
显然,太宗文皇帝这五字,在抛开私德与武功不谈,赵光义绝然是担得住的。
反观赵普,后者的劣迹极多,专权多年,且又受诸位公卿嫌恶,已然有墙倒众人推的征兆。
就不说将要退休的刘相公刘熙古了,薛居正不恋权,但沉义伦的使相位置可多年没动了,加之近来出使江南立有大功的卢多逊,这位官家身边当红的直臣,也苦赵普久矣,太想进步了。
大臣们可能与赵光义并没有同谋,但免不了口诛笔伐,好借此良机罢黜了赵普的相位,顺水推舟,取而代之。
这种时候,往往都不是看对错,而是看立场。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党争就是党争,成王败寇,莫要扯到大义去。
但为什么赵德昭非要揪住赵光义不放呢?
无非自刎而死之果。
难道他这位武功郡王是自刎而死,李守信便也是自刎而死吗?
到底是自刎还是刺害,赵德昭焉能不清楚?
前身的死因都要打问号,李守信还用说?
赵相公的手何曾当真伸到三司去了?
良久,赵匡胤似也知案情浑浊,一时决断不得,故而佯怒笑道。
“既捉不出幕后贼人,那朕就罢黜你三人,皆以布衣之身归家,如何?”
“官家!”
赵普刚刚见事情有转圜馀地,率先沉不住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