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中,时隔三日,赵官家再开酒禁,一杯接一杯,更是凶猛。
宋氏看在眼中,心疼不已,欲福身夺去杯盏,可她小巧玲胧的身姿,哪能争执过那黝黑的蒲团大手。
“夫君莫要再饮了……”
“朕岂能不饮?三个赵姓,皆是朕的骨肉辅弼,这天下尚未平,自家人便争斗不休,今日更甚,竟是敢自作演戏,当街行刺官宦!”
哪怕小半日过去,他对三人从轻发落,至此晚间,怒气仍然未消退。
皆是自家人,皆是赵氏,赵匡胤所要的不是结果,而是个态度。
这番话虽有失理,却在乎情。
没办法,太祖皇帝就是这般人。
输赢不重要的,重要的斗争本质。
今日你赢了,明日又有可能是他赢,偏偏赵匡胤舍不得赵普,也舍不得把持开封府多年的三弟。
他自认为还正当鼎盛之年,江南未平,燕云未复,大儿、阿弟,乃至独相竟开始撺掇起自己的位置来了。
即便与纂位无关,也足够令赵匡胤寒心。
至于说赵普到底算不算宗亲,宣祖皇帝早便给过答案了,自然是的。
宋氏自知劝不过,轻声细语地吩咐去王继恩去召赵德芳,等到后者悄然无声入殿时,又扮作不知意。
“你阿爷正气头上,莫要搅扰。”宋氏蹙眉说道。
赵德芳虽有拘束,可先前是蕴酿过的,赶忙承过了话。
“阿爷,酗酒伤身,儿请阿爷莫要再饮了。”
赵匡胤顺眼望过去,轻叹了声,苦中作乐道。
“还是德芳知仁顺,从不惹朕心烦呐。”
宋氏是侧对着御榻的,听得此话时险些遮不住笑意,又微微偏过身,向赵德芳使眼色。
看着绒毯上的狼借,赵德芳小心翼翼上了前来。
母子如此做派,颇有些渔翁得利的意味。
至于说为何不是黄雀在后,盖因宋氏反应过来时,四赵已在垂拱会谈,官家大怒不已,为时忒晚了些。
纵是现在,或还误以为就是那李正愤愤不平,欲杀贪官污吏呢。
“阿爷,二哥……三叔,还有赵相公不是诚心要气阿爷的。”
“哦?”赵匡胤诧异看去,道:“那你说他们是何意?”
何意?不就是那个意思么?
兴许是准备少了,赵德昭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怎说。
正当赵匡胤略有失望之际,宋氏赶忙扇起枕边风来。
“夫君春秋鼎盛,德芳且还知晓习文武,伴夫君游猎宴射,妾也不知他们在忧急什么……”
赵匡胤抿了抿嘴,又看了眼赵德芳,未有定论。
说实在的,他能听不出少妻的言外之意吗?
这是要让他效仿唐太宗立李治?
在唐初时是不失为一良策,可今非昔比,赵宋的家业稳固与否另说,连一统都未达到,北边还割据个自诩正统的辽朝。
也不是说要扩疆盖过先唐,起码该收的得收回来吧?
纵观南北两宋,自始至终都不得称大一统之朝。
此外的隐患,便是宋氏了。
倒不是赵匡胤忧心她成了妖后,只是母子利益高度一致,而今的赵德芳也没甚主见,无论怎说还是得再观望观望,至少等到出阁再见分晓了。
“阿爷,莫要再饮了。”
“不饮了。”
赵匡胤从来都不是执拗之人,妻子相劝,为重身体,适当放纵放纵便是了。
“苏卿可查出蛛丝马迹来?”
这番话,是问向一直不敢出声的李神佑。
“禀官家,那李正却是孤苦之人,无亲族家室,苏运使将那有干系的朱楼酒肆,乃至店家、小厮共八十馀人一应擒拿拷讯。”
赵匡胤眉头微皱。
“朕知他素有酷吏之名,朕要的是委实真相,不是屈打成招。”
“既如此,臣此去……”
“不用了,让他查罢。”
反正也查不出什么来。
真要查出来了三赵之一,待公之于众,更失颜面。
所谓家丑不外扬,肉烂也烂在自家锅里。
“但有实证,令他勿要急着定罪,让朕看过再说。”
“喏。”
李神佑乍听,当即会意,小步出外后,又转头吩咐一小押班,代为‘中使’,往大理寺走一遭。
宋氏瞥望了几眼,见赵德芳有些无所事事,旋即令后者做宫人的活,将御前的杯盏、酒壶等自贱工具一并收走。
赵德芳虽说养尊处优,干活笨拙了些,可这一举一动放慢下来,却更显稳重,乃至孝心。
徜若赵德昭与赵普当真有牵连的话,顺带提一提四儿,以犄角之势稳固朝堂,倒不失为良策。
念此,赵匡胤佯怒问道。
“那竖子在做什么?”
宋氏未应,还是李承佑答话。
“官家,早间,二郎备了口棺木,往……马氏宅邸去了。”
言罢,殿中静寂下来。
赵德芳心微微一晃,险些将琉璃盏打落在地,看得宋氏是心惊肉跳。
良久,赵匡胤不见怒色,只是轻叹了声,道:
“令他自去罢。”
这话说出来,宋、李神情又微妙起来。
二郎重‘情义’,难道还能讨官家的欢心不成?
安知是伪作还是实意。
“妾无知,夫君能否告诉妾,那马适究是贪贿了没有?”
“黄河水浊不说,隔两年便要泛滥一回,朕令两岸沿州官员严加防范,你可还记得四年(开宝),黄河决堤,水淹澶州?”
听此,宋氏蹙眉,追忆了数刻,方才朦胧记起。
“妾记得,淹没千顷田不止,好在是秋收后泛滥决堤,溺死了好些人,没闹出饥荒来。”
莫要看宋氏无足轻重的说溺死,其实比起古往的饥荒蝗灾,这些落难的人家当真算不得数。
简而言之,死的人少,澶州多积蓄,朝堂救灾有力度,扼住了灾势。
但这治标不治本,就以当前的执行力和技术来说,治黄河极难,亡宋之元朝,更是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哪怕是间接的,彼时的黄河祸患已然达到顶峰,属于不治不可。
如今却是位处上升期,算不得多么严峻,便是恼人而已。
赵匡胤提此旧事,自然不是在意水患本身,这便要牵扯另一桩旧案。
“夫君是说那……通判姚恕?”
且说,太后杜氏有四位兄弟,四弟杜审肇,也就是大宋国舅,当年调任澶州后,无能济事,姚恕因此被外派了过去担任助手。
举荐者便是赵相公了。
之后因为黄河决堤上奏不及时,姚恕落得个弃市而死的下场。
这显然就是故意的了,无需多猜。
二者结下的嫌隙,起初是因相府家丁不让姚恕进门,而姚恕本是为开封府公事拜谒,却遭刻意阻拦,自觉被刻意羞辱。
此事发酵后,二人还落得个‘姚恕不恕、则平不平’的对称。
须知道,在此之前因冯瓒、刘嶅二人皆是赵光义一党,前者被流放,后者被罢官。
举荐走姚恕,乃至犯下奏报不及时的这种低级错误,答案一目了然。
彼时的赵匡胤,就是因怒在心头,早早定罪,醒悟过来时,诏令已下,总不能收回来自打自的脸吧?
回想起来,赵匡胤难免有些内疚,但他是大宋官家,不能认错。
“大贪是贪,小贪亦是贪,马氏那临近御街的宅邸,乃是李守信出资所买,他一人是节俭,可老母妻儿的用度不曾吝啬,处死是过了些,却也非清白。”
“原是如此。”宋氏轻笑一声,便也不奇怪了。
从赵德昭领带其家眷入大理寺,马适骤然答应出外可见,此人是极为爱家的,能苦自己,苦不得老母妻儿。
至于其老丈人贪贿之事,马适仍然是受了惠利的,称他冰清玉洁,显然太过。
念此,宋氏不禁暗自慨叹。
对她而言,二人为了贪墨“微不足道”的钱财,丢失了性命,实在不智。
可怜的二郎,至今却是蒙受在内,不知全委。
………………
ps:吾射亦精那章把程和刘写反了,现已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