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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真抽象啊

    天竺东北部,加尔各答,原总督府。

    日记人站在宽大的阳台上,俯视着这座刚刚被占领的城市。

    城市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街道上有零星的行人,商铺也开了几间,但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与街上巡逻的士兵对视。

    那些士兵穿着杂乱的军装,有些是日记军的标准灰色,有些则是天竺当地招募的“治安军”土黄色制服。

    “委座,这是本月的统计报告。”陈布雷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色有些古怪。

    日记人接过文件,翻看几页,眉头逐渐皱起。

    文件显示,自从六月开始实施“以印制印”政策以来,天竺人的反应……完全出乎他们预料。

    “这个月,天竺人应征入伍的人数是多少?”日记人问。

    “报告委座,十万三千人。”陈布雷回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而且还在增加,现在每天都有上千人到募兵点报名。”

    日记人沉默片刻。

    这个数字远超预期。他原以为,占领军征兵会遭到抵制,但实际情况正好相反。

    “他们为什么这么积极?”

    “根据调查,主要有几个原因。”陈布雷翻开另一份报告,“第一,我们给出的待遇太好了。一个天竺士兵的月饷是十五卢比,而普通劳工一个月只能挣三到五卢比。而且,当兵就发粮食,一人当兵,全家免税。”

    “第二,”他继续道,“种姓制度。我们主要招募低种姓和不可接触者,对他们来说,当兵是摆脱贱民身份的唯一途径。很多人报名时说,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先生’,第一次能挺直腰杆走路。”

    日记人点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天竺的种姓制度是个完美的统治工具——只要你站在高种姓一边,低种姓就会像狗一样忠诚。

    “第三点最让人费解。”陈布雷的表情更加古怪,“很多天竺人……似乎把我们当成了解放者。”

    “解放者?”

    “是的。不少天竺知识分子和民族主义者认为,不列颠人是殖民者,我们虽然也是外来者,但至少和他们一样是有色人种。有些人甚至认为,这是‘亚洲人联合起来驱逐白人’的开始。”

    日记人愣住了。这个逻辑完全出乎他意料。他是来占地盘的,不是来解放天竺的。但天竺人似乎自己脑补出了一套完整的故事。

    “还有更奇怪的。”陈布雷又翻出一份文件,

    “一些天竺宗教领袖发表讲话,说您是毗湿奴的第十个化身白马卡尔基,是来净化世界的。

    现在不少天竺人真的相信这个,把您当神崇拜。”

    日记人手中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毗湿奴化身?神?这都什么跟什么?

    “另外,天竺人似乎对我们的统治方式……很适应。”

    陈布雷斟酌着用词,“不列颠人统治时,实行的是间接统治,保留土邦,尊重当地习俗。

    我们则完全相反,实行军管,强制推行汉语教育,没收土地重新分配。按理说应该引起强烈反抗,但……”

    “但什么?”

    “但反抗很弱,而且主要来自原来的高种姓和既得利益者。

    普通百姓,特别是低种姓,反而很支持。他们说,不列颠人虽然不干涉他们的宗教和生活,但也不管他们的死活。

    我们虽然严厉,但至少给饭吃,给活干。”

    日记人走到地图前,久久凝视着上面新划定的控制区。

    短短三个月,他们控制了包括阿萨姆邦、西孟加拉邦、比哈尔邦部分、奥里萨邦部分在内的广大地区,总面积超过三十万平方公里,人口近三千万。

    这个扩张速度,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天竺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民族?”他喃喃自语。

    陈布雷无法回答。

    就在这时,副官匆匆进来:“报告!前线急电!那加兰邦的治安军……发生兵变了!”

    “什么?”日记人猛地转身,“详细情况!”

    “是那加人组成的治安军第三团,今天凌晨突然发动兵变,杀死了我们派去的军官,控制了科希马城。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副官顿了顿,“是‘那加独立’。”

    日记人脸色阴沉。那加兰邦位于缅甸和天竺交界处,山高林密,那加入彪悍善战。

    当初为了控制那里,他答应了那加部落首领相当优厚的条件——高度自治,不干涉内政,甚至允许他们保留武装。

    现在看来,这是个错误。

    “命令杜X明,调第五军一个师,立即前往镇压。告诉部队,对叛乱者,一个不留。”

    “是!”

    副官离开后,日记人陷入沉思。

    天竺的反应太复杂了,有的地方温顺得像绵羊,有的地方又桀骜得像野狼。他需要一套更系统的统治策略。

    “布雷,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会。”

    一小时后,总督府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军方将领、行政官员、情报人员,总共二十多人。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天竺各地的报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天竺人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都说说吧,这三个月,你们在各个领域遇到的情况。”日记人开门见山。

    负责民政的张群第一个发言:“委座,我在奥里萨邦推行土地改革,把地主的土地分给佃农。按照大夏的经验,这应该会引起地主激烈反抗,农民热烈拥护。但实际情况……”

    他苦笑道:“地主确实反抗了,但很弱,组织不起来。农民的反应更奇怪——他们拿到地契后,不是高兴,而是恐慌。

    很多人偷偷把地契还给了地主,说‘这地是不祥之物,会带来灾祸’。还有些人,白天拿了地,晚上就去地主家门口跪着,请求原谅。”

    会议室里一片愕然。

    “后来我们调查才知道,”张群解释,“在天竺教观念里,人的社会地位是前世注定的。低种姓的人认为,自己受苦是因为前世造了孽,这辈子就该受罪。

    突然给他们土地,他们反而觉得是破坏了轮回,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愚昧!”一个军官忍不住骂道。

    “不只是愚昧。”负责教育的陈立夫接话,“我在推行汉语教育时也遇到类似问题。我们建立了五十所小学,免费招收学生,还提供一顿午饭。按理说应该人满为患,但实际报名的人很少。”

    “为什么?天竺人不重视教育?”

    “重视,但重视的方向不对。”陈立夫摇头,“高种姓的家庭,只愿意让孩子学英语,因为那是上等人的语言。低种姓的家庭,觉得读书没用,反正一辈子都是贱民。中间阶层的,更愿意把孩子送到宗教学校学梵文。”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让我困惑的是,不少天竺知识分子对我们的教育政策表示支持,但理由很奇怪——他们说,汉语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语言之一,学习汉语有助于理解天竺古典文化。他们似乎认为,我们是在帮他们恢复传统文化。”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又沉默了。这太荒诞了。

    负责经济的翁文灏发言:“我在加尔各答推行新货币政策,用‘大夏卢比’取代英镑。按照经济规律,这会引起通货膨胀和市场混乱。但实际情况是……”

    他摊开一份市场报告:“市场很平稳,物价基本没变。不是因为我们的政策好,而是因为天竺人……根本不用货币。”

    “不用货币?那他们用什么?”

    “以物易物,或者用白银、黄金。普通百姓的交易,大多是用粮食换布匹,用牲畜换工具。货币只在大城市和对外贸易中使用。”翁文灏苦笑,“我们发行了十亿卢比,结果三个月了,只流通出去不到一亿。剩下的都堆在仓库里。”

    “那税收呢?”日记人问。

    “更奇怪。”翁文灏说,“我们按照土地面积征税,税率比不列颠时期低。按理说农民应该高兴,但收税时遇到了很大阻力——不是他们不愿交,而是他们不会交。”

    “不会交税?”

    “对。天竺农村还是封建庄园制,农民是地主的附庸,他们只知道自己欠地主多少粮食,不知道什么是税。我们派人去收税,他们很困惑:‘我已经把收成的六成交给老爷了,为什么还要交给政府?’”

    日记人揉着太阳穴。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学过西方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但所有这些理论,在天竺面前都失效了。这个国家仿佛活在另一个时空,有自己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军方的情况呢?”他看向杜X明。

    杜X明站起来,神情严肃:“军事上倒是相对顺利。我们现在的总兵力已经达到四十万,其中十五万是天竺士兵。战斗力方面,天竺士兵表现两极分化。”

    “怎么说?”

    “在镇压同胞时,他们极其凶狠,甚至比我们的老兵还狠。但在正面作战时,他们又出奇地懦弱。上周在比哈尔邦,一个连的天竺士兵遇到几十个土匪,居然不战而逃,理由是‘今天是斋戒日,不宜动武’。”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杜X明继续道,“最奇怪的是他们的忠诚度。按理说,占领军的辅助部队应该忠诚度很低,随时可能倒戈。但我们的天竺部队恰恰相反,他们对我们异常忠诚,甚至到了盲从的地步。”

    “有具体例子吗?”

    “有。在奥里萨邦,一个天竺排长为了执行宵禁命令,开枪打死了自己亲叔叔,因为他叔叔天黑后还在街上。事后他说:‘军令如山,就是亲爹也不能违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种“忠诚”,让人不寒而栗。

    “还有更极端的。”杜X明翻开一份战报,“在西孟加拉邦,一支天竺治安军被游击队包围,全员战死,无一投降。事后我们在一个士兵身上找到遗书,上面写着:‘为神而战,死得光荣。’”

    “神?”日记人皱眉。

    “他们真的把您当神了。”情报负责人戴笠插话,“根据我们的调查,现在控制区内流行一个传说:您是毗湿奴的第十化身卡尔基,是来结束黑暗时代,开启新纪元的。不少天竺士兵相信,为您战死可以直接升入天堂。”

    日记人闭上眼睛。他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切都太荒谬了,荒谬到像是拙劣的荒诞剧。但这就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

    “宗教方面呢?”他问。

    负责宗教事务的周钟岳回答:“天竺教的情况很复杂。高种姓的婆罗门祭司最初抵制我们,认为我们是外来的‘不洁者’。但低种姓的民众却把我们视为解放者,因为我们在推行种姓平等——虽然我们本意并非如此。”

    “现在情况有了新变化。”周钟岳继续说,“一些开明的婆罗门开始重新解释经典,他们说,大夏人是‘来自东方的雅利安兄弟’,和我们同根同源。甚至有人考证说,大夏的夏朝就是天竺的某个王朝。”

    “胡扯!”一个学者出身的官员忍不住骂道。

    “但很多人信。”周钟岳无奈地说,“天竺人似乎特别擅长这种牵强附会的联想。现在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出现‘大夏天竺一体’的论调了。”

    日记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加尔各答的街道上,一队天竺士兵正押送着几个犯人走过。那些犯人显然是高种姓,穿着体面,但现在浑身是血,被低种姓士兵粗暴地推搡着。

    这一幕充满了讽刺意味。不列颠人统治时,低种姓的人连看高种姓一眼都不敢。现在,在另一个外来统治者的支持下,他们可以随意殴打曾经的主人。

    “天竺……”日记人低声说,“真是一个无法理解的国家。”

    “委座,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陈布雷问。

    日记人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虽然天竺人的反应出乎意料,但结果对他有利。既然他们愿意合作,愿意被统治,那为什么不充分利用?

    “继续现行政策,但要做调整。”他走回桌前,“第一,加大天竺士兵的招募力度,目标是在年底前达到三十万。告诉他们,立功者可以晋升军官,甚至可以分到土地。”

    “第二,利用宗教。既然他们把我当神,那就当吧。派人编写宣传材料,把我塑造成‘东方救世主’。但要小心,不要和天竺教冲突,要融合。”

    “第三,经济上,不要急于改革。天竺有自己的一套经济系统,我们强行改变只会引发混乱。先控制大城市和交通线,农村暂时不管。”

    “第四,教育要抓,但方法要变。不要强制推行汉语,而是把汉语和英语、梵文并列。告诉天竺人,学汉语可以更好地为神服务。”

    命令一条条下达,官员们快速记录。

    “最后一点,”日记人加重语气,“对反抗者,要狠。但那加入叛乱提醒我们,对少数民族要区别对待。愿意合作的,给自治权。反抗的,灭族。”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只有陈布雷留下来,欲言又止。

    “布雷,你想说什么?”

    “委座,我担心……”陈布雷斟酌着词句,“我们这样利用天竺人的宗教信仰,会不会有反噬?一旦他们发现您不是神,后果可能很严重。”

    日记人笑了,那是一种冷酷而自信的笑。

    “布雷,你记得拿破仑加冕时说的话吗?他说:‘如果上帝不存在,也有必要创造一个。’”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广袤的天竺次大陆:“天竺有三亿人,有几百个民族,几十种语言,无数宗教派别。不列颠人能用几万官员统治这里,靠的就是‘分而治之’。我们现在做的,不过是更彻底地运用这个原则。”

    “至于神……”他转过身,眼中闪着诡异的光,“当三千万人都认为你是神时,你是不是神,还重要吗?”

    陈布雷离开后,日记人独自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加尔各答的夜色渐深,这座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不列颠人留下的发电厂时好时坏,燃料也供应不足。但街道上依然有巡逻队的脚步声,那是他控制这座城市的证明。

    “三千万人……”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个数字既让他兴奋,又让他不安。

    三千万人口,相当于大夏一个中等省份。

    如果运用得当,可以组建百万大军,建立一个强大的流亡政权。

    但天竺人那难以理解的思维方式和行为逻辑,又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第二天一早,日记人决定亲自巡视加尔各答。

    他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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