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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风露清愁:潇湘馆的日与夜

    一、初入荣国府

    林黛玉踏进荣国府的那天,正是深秋。金陵的秋意已浓,朱门外的两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轿子停在角门前,雪雁先下了轿,伸手来扶她。黛玉搭着雪雁的手,指尖冰凉。

    贾母早已在荣庆堂等着了。老太太穿着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缎面袄子,头上戴着翡翠抹额,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坐在上首。见黛玉进来,未等行礼,便起身将她搂进怀里,一声“心肝儿肉”喊得颤颤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满屋子的人跟着抹眼泪,一时间尽是呜咽之声。

    王熙凤是最先收住泪的。她上前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又脆又亮:“天下真有这样标志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念着,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倒像是嫡亲的孙女!”

    这话说得漂亮,既夸了黛玉,又捧了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邢夫人、王夫人脸上都露出笑意。黛玉垂着眼,心里明镜似的——这话听着亲热,实则将她与贾家三春并列,隐隐划出了亲疏。

    贾母哭了一场,拉着黛玉在身边坐下,细细问路上情景,又问如今吃什么药,平日里读什么书。黛玉一一答了,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答到母亲贾敏去世时,眼圈又红了。贾母忙搂着她:“好孩子,你母亲去得早,今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外祖母疼你。”

    正说着,丫鬟来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打起,贾宝玉快步进来。他穿着银红撒花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见到黛玉,怔了一怔,忽然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众人都笑他胡说。他却认真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久别重逢的一般。”又问黛玉:“妹妹可也有玉没有?”

    这话问得突兀。黛玉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我没有玉。你那玉是稀罕物,岂能人人都有?”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通灵宝玉就狠命摔去:“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一屋子人乱作一团。贾母搂着宝玉心肝肉儿地叫,王夫人急得直念佛,袭人跪在地上捡玉,众人劝的劝,哄的哄。黛玉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忽然觉得周身发冷——这贾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

    二、紫鹃的秘密

    贾母拨给黛玉的住处是碧纱橱,紧挨着自己的暖阁。又特意将自己身边二等丫鬟里最得力的鹦哥给了黛玉,改名紫鹃。表面上说是“这丫头稳妥,让她伺候你我才放心”,实则是要在外孙女身边安一双眼睛。

    紫鹃初到黛玉身边时,确实存着几分监视的意思。她是家生子,父母都在贾府当差,从小就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跟对主子比什么都重要。贾母让她来伺候林姑娘,她明白这是老太太要她时刻汇报这位表小姐的动静。

    可伺候了几天,紫鹃的心渐渐偏了。

    黛玉话不多,但待下人体贴。夜里读书到三更,会让雪雁给守夜的婆子送热茶;写字时墨溅到衣袖上,从不责怪研磨的丫鬟;药熬得苦了,也只是蹙蹙眉,一口气喝完,还安慰小丫鬟:“不怪你,这药本就是苦的。”

    有一回,紫鹃夜里起夜,看见黛玉房里灯还亮着。她悄悄走近,透过窗纱缝,看见黛玉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方旧帕子发呆。那帕子角上绣着一丛潇湘竹,已经洗得发白。看了许久,黛玉把帕子贴在心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烛火摇曳,单薄的身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紫鹃站在窗外,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想起自己早夭的妹妹,若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第二日,她伺候黛玉梳洗时,格外轻柔。黛玉从镜子里看她,轻声道:“你昨夜没睡好?眼圈都是青的。”

    紫鹃手一顿,忽然跪下了:“姑娘,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但这府里人多眼杂,您要当心些。尤其是...尤其是那些婆子们。”

    黛玉扶起她,笑了。那是紫鹃第一次看见黛玉真心实意地笑,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眼里却有化不开的愁:“我知道。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些。”

    从那以后,紫鹃再给贾母回话时,总会斟酌再斟酌。老太太问“林丫头今日胃口如何”,她会说“比前几日好些,吃了半碗粥”;问“夜里睡得可安稳”,她会说“睡得沉,一宿没起夜”。至于黛玉夜里偷偷哭、对着母亲遗物发呆、写那些哀伤的诗句,她一概不提。

    可紫鹃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府里盯着潇湘馆的眼睛,不止她一双。

    三、茶房里的较量

    腊月初八,府里熬腊八粥。各房都有份例,但要想多要些莲子、红枣,就得自己使银子去茶房要。黛玉让雪雁去要一小罐冰糖,雪雁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空着手,眼圈红红的。

    “怎么了?”黛玉放下手里的《西厢记》。

    雪雁抽抽噎噎地说:“茶房的张嬷嬷说,冰糖是紧俏物,各房都盯着呢。我说是姑娘要的,她...她说‘林姑娘身子弱,吃那么甜做什么’,就是不给。”

    紫鹃听了,气得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她理论!”

    “回来。”黛玉叫住她,声音平静,“不给就算了,何必生事。”

    “姑娘!”紫鹃急道,“那张婆子分明是看人下菜碟!昨儿宝姑娘房里的莺儿去要玫瑰膏子,她巴巴地装了一大罐,还问够不够。怎么到咱们这儿,连点冰糖都舍不得了?”

    黛玉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书。书页在指尖摩挲,沙沙地响。她想起三日前,薛宝钗进府时的阵仗——薛姨妈带着一双儿女,身后跟着莺儿、文杏等八个丫鬟婆子,光是装茶叶、宫花的箱子就抬了六口。王夫人亲自到二门迎接,拉着薛姨妈的手说了好一阵子体己话。

    而她进府时,只有雪雁一个小丫鬟,行李也不过两只箱子。虽说贾母疼她,可这疼爱的分量,在下人眼里是能称斤论两的。

    “紫鹃,”黛玉忽然问,“你说,在这府里,什么样的人才算有靠山?”

    紫鹃愣了愣,低声道:“有父母兄弟的,有嫁妆产业的,有...有将来能当家的。”

    “是啊。”黛玉轻声道,“我父亲虽是前科探花,做过巡盐御史,可人一走茶就凉。母亲虽是老太太嫡女,可出嫁多年,与娘家早已疏远。我有什么?只有老太太一时的怜惜罢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紫鹃心酸。她正要安慰,外头小丫鬟报:“宝姑娘来了。”

    薛宝钗穿着一身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笑容温婉地走进来:“林妹妹在看书呢?没打扰你吧?”

    “宝姐姐坐。”黛玉放下书,让紫鹃倒茶。

    宝钗坐下,从莺儿手里接过一个锦盒:“这是姨妈给我的茯苓霜,说是宫里头赏的,最是滋补。我想着妹妹身子弱,分你一半。”

    黛玉道了谢,让紫鹃收下。两人说了会子闲话,宝钗忽然道:“听说妹妹前几日想要冰糖?我那儿正好有上好的,明日让莺儿送些过来。”

    黛玉抬眼看了宝钗一眼。宝钗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温润,看不出半分炫耀或施舍的意思。可黛玉知道,茶房的事,宝钗定是听说了。

    “不必麻烦。”黛玉淡淡道,“我这几日咳嗽,太医说少吃甜的好。”

    宝钗笑了笑,不再坚持。又坐了一盏茶工夫,便起身告辞。

    等她走了,紫鹃关上门,低声道:“姑娘,宝姑娘这是...”

    “我知道。”黛玉打断她,“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施恩,什么时候该避嫌。”

    “可您这样总退让,那些婆子只会更欺侮您!”

    “欺侮?”黛玉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她们不过是看清了形势罢了。在这府里,没有靠山的人,本就不该指望太多。”

    四、螃蟹宴上的冷眼

    重阳节,史湘云做东,在大观园摆螃蟹宴。藕香榭里摆开十几桌,主子们一桌,有头脸的嬷嬷们两桌,小丫头们另摆了几桌。蟹是薛蟠送的,又肥又大,一篓篓抬进来,还带着湖水的腥气。

    黛玉本不想去。她脾胃弱,吃不得蟹,去了也是坐着看别人吃。但贾母发了话:“都去热闹热闹。”她只好换了身藕荷色绫子袄,系条月白裙子,带着紫鹃去了。

    藕香榭里早已热闹非凡。宝玉正剥了个满黄蟹,送到王夫人碟子里;探春和宝钗在讨论菊谱;迎春安静地坐着,惜春挨着她小声说话。史湘云最忙,一会儿招呼这个,一会儿照应那个,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黛玉在角落找了张凳子坐下。紫鹃要给她倒茶,她摇摇头:“我不渴。”

    宴至半酣,薛宝钗起身笑道:“光吃蟹没意思,咱们行个酒令如何?”众人都说好。宝钗便定了规矩:以菊花为题,说一句诗,说不出就罚酒一杯。

    从宝玉开始,挨个说下去。轮到黛玉时,她正看着远处一片残荷发呆。宝钗笑着催:“林妹妹,该你了。”

    黛玉回过神,随口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席间静了一静。探春先笑了:“好是好,只是太悲了些。今日高高兴兴的,林姐姐怎么说起这个?”王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没说话。邢夫人笑道:“林丫头就是心思重,小小年纪,总想些有的没的。”

    宝玉忙道:“我倒觉得林妹妹这句最好,写出了菊花的傲骨...”

    “吃你的蟹吧。”王夫人淡淡打断他,“小孩子家懂什么诗。”

    宝玉讪讪地闭了嘴。黛玉垂下眼,不再言语。接下来的酒令,再没人cue她。众人说笑的说笑,吃蟹的吃蟹,她像被遗忘了,孤零零坐在角落。

    紫鹃看不过去,趁着倒茶的工夫低声道:“姑娘,咱们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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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摇摇头。现在走,倒显得她小气了。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众人三三两两地走了。黛玉落在最后,慢慢往回走。路过沁芳亭,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是茶房的张婆子和浆洗房的李嬷嬷。

    “...真当自己是主子了,瞧那傲劲儿。”

    “可不是,一个外姓人,吃穿用度倒比正经小姐还讲究。昨儿我去送东西,看见她房里摆的那套文房四宝,少说值百八十两。”

    “还不是老太太宠着。等老太太...哼,看她还能傲到几时。”

    “要我说,宝姑娘才是正经主子模样。待人宽厚,出手大方,昨儿还赏了我一吊钱...”

    声音渐渐远了。黛玉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冷到骨子里。紫鹃气得发抖:“我去告诉老太太!”

    “告诉什么?”黛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们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是啊,哪句不是实话?她本就是外姓人,本就靠着贾母的怜惜过日子。那些婆子不过是说出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五、金锁与通灵玉

    薛宝钗进府后,“金玉良缘”的说法便像春天的柳絮,无声无息地飘满了贾府的每个角落。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私语。莺儿给宝玉倒茶时“不小心”露出宝钗项圈上的金锁,宝玉好奇要看,莺儿便说:“这上面錾的字,和宝二爷玉上的字倒像是一对儿。”宝玉要看,果然见锁上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字,与自己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正好相对。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和尚说的,要等有玉的才可配”。

    王夫人对此不置可否,但去薛姨妈处走动的次数明显多了。有一回黛玉去请安,在门外听见王夫人说:“宝丫头稳重懂事,身子骨也好,将来是个有福的。”薛姨妈笑道:“她哪有这么好,倒是林姑娘,才情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林丫头好是好,就是身子太弱。”王夫人叹了口气,“咱们这样人家,将来要当家理事,没个好身子可不行。再说...她父亲虽做过官,可如今人不在了,林家也没什么人了。宝丫头好歹还有母亲哥哥,薛家又是皇商...”

    黛玉站在门外,手里的帕子绞紧了。紫鹃轻轻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进去。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那日后,黛玉明显感觉到王夫人待她更客气了——那种疏离的、带着审视的客气。请安时,王夫人会问“今日吃了什么药”、“夜里睡得可好”,但眼神飘忽,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而对宝钗,她会拉着她的手说“这几日冷,多穿些”、“你姨妈给你的参汤记得喝”,亲热得像是母女。

    连赵姨娘都在背后嚼舌根。有一回黛玉路过花园,听见赵姨娘对马道婆说:“...一个外孙女,倒比亲孙子还受宠,没道理。要我说,老太太就是偏心,正经孙子不疼,疼个外人...”

    马道婆附和道:“可不是,听说这位林姑娘脾气还大着呢,动不动就哭。哪像宝姑娘,见人就笑,说话又得体...”

    黛玉快步走过,假装没听见。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紫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劝黛玉:“姑娘,您也多出去走走,和宝姑娘、三姑娘她们说说话,别总自己闷着。”

    黛玉看着窗外潇湘馆的竹子,轻声道:“她们说的,我不想听;我想说的,她们听不懂。何必勉强?”

    “可这样下去,府里的人只会觉得您孤傲...”

    “孤傲就孤傲吧。”黛玉打断她,“我本就是孤身一人,何必装热闹?”

    六、抄检大观园

    抄检大观园那夜,黛玉正在病中。日间着了凉,夜里发起热来,咳嗽不止。紫鹃煎了药喂她喝下,刚伺候她躺下,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灯笼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怎么了?”黛玉支起身子。

    紫鹃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发白:“说是太太房里丢了东西,要挨屋搜查。”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王熙凤领着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一干人进来,灯笼的光刺得黛玉睁不开眼。

    “林妹妹睡下了?”王熙凤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扰你了,太太房里丢了个要紧物件,不得不查一查。”

    黛玉拥被坐起,咳嗽了几声,才道:“二嫂子请便。”

    王善保家的得了令,立刻指挥婆子们动手。她们翻箱倒柜,动作粗鲁,黛玉的书籍、诗稿被扔得满地都是。紫鹃想拦,被周瑞家的一把推开:“查贼呢,你挡什么!”

    一个婆子翻到黛玉的妆奁,拿起一支白玉簪子细看:“这成色不错...”话没说完,黛玉冷冷道:“那是我母亲遗物。”

    婆子讪讪地放下。王善保家的却来了劲,亲自去翻黛玉的枕头被褥,连床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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