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不太对。”陆干微笑着,“向来只听说过,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如果你真有信心杀我,跟我说说又有何妨?”
可是金戈玄君不为所动,陆干干脆拍了拍手,盘坐下来,这样轻松惬意的姿态让他更加凝重。天元子,既没有邀请帮手,又没有召唤器灵灵宝,他到底有何依仗?莫非,已经上报了太一乐土?可是这样的话,他又何必答应与我决生死?
陆干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轻笑起来。
“金戈玄君不必担心,我没有上报太一乐土。既然被你以炼虚真符圈在其中,也是出不去的。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聊聊天。”
见金戈玄君仍然不发一言,陆干只好继续说:“你或许不知道,其实我从前想过,我们是可以成为好朋友的。”
金戈玄君终于忍不住挑了挑眉。
“五兵仙派一直镇守大陆边陲,几千年来素有战功,贤父子又是天下闻名的元神绝顶,我虽然薄有虚名,但也十分佩服。”
“于个人修行来说,我愿意朝夕请教、互补不足;于门派发展来说,五兵仙派距离炼虚上宗不过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千难万难,需要可靠盟友支持,而我云山根基不深,也需广结盟好。”
“若是在双方共同努力下,五兵仙派晋升炼虚上宗,这就是一次绝佳的投资。”
“我们双方本来会是很好的伙伴,所以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何执意与我为难,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金戈玄君静静聆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陆干笑了:“再加之事后太一乐土必定追究,思来想去,答案就是,什么好处都不会有。”“那么,既然不是因利而动,而且后患无穷,真相就只能是,你受到了胁迫,不得已而为之。”金戈玄君猛然瞪大了眼睛。
“我想不通的是,到底是什么样的胁迫,才能指示你这样的元神绝顶?到底是什么样的胁迫,才能使你不但压上自己的性命,还有整个五兵仙派的前途命运?”
“在我原本的想法里,这样的胁迫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有人威胁了我,需要我付出性命再搭上云山派,我会毫不尤豫向太一乐土举报,好一点太一乐土就可以解决这个威胁,最坏不过挣个鱼死网破!”“究竞那个幕后黑手抓住了你什么把柄,以至于你连让太一乐土尝试都不敢,完全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呢?”
金戈玄君闭上了双眼,久久长叹一声。
“人言天元子陆干深谋机智,我原本不以为然,今日信矣。”
陆干只是微笑:“如果我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倒也当不得你的夸赞。不过我已经想通了,所以你这一句“深谋机智’我就笑讷了。”
金戈玄君深深地看着他,身躯轻轻颤斗着。
“就在你说,天刑玄君只是陪你而来,并不参与生死对决的时候,我十分奇怪。心想你们父子二人的合击之术,传说中有炼虚之威,今日为何只由你一人上场?然后我就想通了。”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父母之爱啊,为了子女甘愿付出一切。”
“要挟你的砝码,就是天刑玄君,对吗?”
金戈玄君呆立半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依稀可见双目之中闪铄着泪光。
陆干也叹了口气:“从前索要青州,今日上门寻衅,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人们都说,修士无情,尤其是没有亲情。为了自己的大道,抛妻弃子、悖逆父母的彼彼皆是。但是,也总有似你一般的父母,情之一字,总是我们与禽兽最不同的地方。”
“如果换做是我的话....”
陆干突然心中一痛,他闭上了眼睛:“此种心情,我也能够理解。如果玄君现在罢手,我可以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如何?”
金戈玄君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既然你已经清楚,我有不得不动手的理由,今日自然无法善了。”“可是天刑玄君明明就在你身边,他既是自由之身,胁迫你的人又能怎么将他杀死?”陆干皱起眉头,“纵使你对自己的实力没有自信,为何不求助于太一乐土?哪怕对方手段诡谲,太一乐土可有仙君坐镇,还有玄妙仙器以为倚仗,都不足以解救天刑玄君吗?”
金戈玄君摇了摇头:“我不能冒任何风险,再说,太一乐土还真不一定能够解救大难。不多说啦..”
他双瞳之中,有白金色光芒如同激电喷涌,沉重的法域轰然展开,这座炼虚真符构建的空间牢笼都在震动!
“我今日必须将你斩杀于此,否则无法交代!”
密密麻麻的气雾浮动着,那是太白庚金之力混合着杀伐道则的具象化,每一缕气雾之中,都有大马金刀的重铠甲士虚影旋身重击,气雾如墙推进,当着无不碎为童粉,就连空间都剧烈震动起来,拉出一片朦胧的幻影。
白金法域,向陆干猛然推进!
然后,与陆干脚下展开的玄色之圆轰然撞在一起,两人都是脸色微变。
五烝玄玄三重法域特性全开,然而五行寂寂、五行梵凡只能消磨转化一部分白金法域之力,剩下一股沉重锋锐的力量仍然透了进来,将整个玄色之圆推得向后退去。
陆乾心中自有明悟,这是金戈玄君领悟甚深的杀伐之道,不在五行之中,难以被五烝玄玄化解。不得已,陆干只能运转五行弥弥,以空间挪移暂避锋芒。
“天元子,你初晋元神,就有如此法域,足以傲视一方。我也曾听得传说,你是玉衡以西、元神第一,倒也不算夸大其词。”
“但是你如今修为尚浅,根基不足,法域交锋,你非我敌手。”
陆干点了点头:“单论大道领悟程度,你还在我之上,不知你的法域叫什么名字,又有哪些法域特性?金戈玄君毫不隐瞒:“我的法域三重特性,一为“白刃血纷纷’,二为“铁骑绕龙城’,三为“功成万骨枯’!”
“法域名为【气吞万里】!”
陆干不住赞叹:“白刃血纷纷、铁骑绕龙城
旋即他由衷地叹了口气:“只可惜这般法域,今日之后,就要在世上绝迹了。”
金戈玄君脸色阴沉:“天元子,你屡屡放出豪言,只盼不要是虚张声势便好。”
他将身一抖,已经有青色重铠环绕周身、背后白金披风如云垂落。再将手一招,一柄凤翅留金镜划出道道空间涟漪,发出尖锐凤鸣。紧接着双足一蹬,身躯腾起,竟然已驾起了一头金灿灿的光铸宝马,勒马而立,仰天长啸。
这三件极品灵宝也十分不凡,而且似乎成组成套,在他身上威能更是强横,已经直逼器灵灵宝。“天元子,我给过你机会的!”金戈玄君勒住缰绳,马踏白金法域,凤翅锱金镜斜指陆干,“但你竟然连器灵灵宝都不取来,如此狂傲,让我看看你的手段吧!”
好个金戈玄君,元神绝顶!
陆干也忍不住称赞一声。
但他只是展开了五悉玄玄,没有其他的动作,而是非常认真地问道。
“金戈玄君,如果我真能擒住你,你是希望我直接将你斩杀,还是将你交给太一乐土,去搏那破局的可能?”
金戈玄君愣住了,良久之后,他苦笑一声。
“若真如此,恳求阁下将我直接斩杀,只有那样,我儿才有一线生机啊。”
然后,他已大喝一声,马踏虚空、气吞万里,奋起一锐向陆干当头刺下,整个空间都在震动,连炼虚真符都鼓了起来!
但是
他那足以摧垮普通元神法域的杀机,就此停滞在半空中,披风僵直、宝马不起、凤翅锱金镜再也无法刺出。
陆干手中,有一束金光如此璀灿,那是一柄枝繁叶茂的黄金树枝!
函养栽培此宝到如今,云山十郡直领之中,已有十馀条灵脉悄然化为乌有!
陆干挥动黄金树枝,感受着飞速流逝的灵力,不免也有些心惊。但是握着黄金树枝,自然心中有着无穷底气。
“你真的很强,金戈玄君。”
“但是,我有超越了所有法域、灵宝和神通的底牌。”
“单对单的话,我应该不会输给任何同阶了。”
陆干与根本无法动弹、调动不了任何灵力念力,就如同一尊死物雕塑般的金戈玄君对视,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浓浓的祈求。
求求你,杀了我。
陆干长长叹了口气。
掌心一翻,五色神光,冲天而起!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今日已成绝响。
炼虚真符形成的空间封锁之外,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战被完全封闭在其中,没有人能窥得经过,只有自行想象,再默默等待结果。
下方几十万修士喧哗和争论声搅得万里无云,空中的云山弟子们都是神色焦急,但仍然擂动战鼓不歇。虽然他们也知道,不管外界如何助威,都难以被自家掌门听到了。
白玉京上,四比特神玄君各怀心思,注视着那震动频频的真符镇锁,而天刑玄君悬在天穹另一侧,他脸色发白,不知为何心乱如麻,有了极为不妙之感。
“天元子信心满满,连白玉京都不带,真的能赢吗?”玄阳散人如此问道。
无量玄君沉默不语,倒是渺渺玄君很有信心。
“结识陆干至今,他总是能完成不可能的事。此战虽然凶险,但是你们都没发现吧?云山派那些内核肱骨竟然一个都没有出现,他们难道不为陆干担忧吗?肯定是他们知道其中奥妙,对陆干充满了信心。”这一番话说得玉矶道人连连点头,他沉吟一下正要说话,突然神色一凛,只见那真符封锁轻轻一震,然后土崩瓦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其中,在那天穹之上,只剩下一道五色光柱通天彻地,玄衣博冠的陆干站在光柱之中,脑后漾开一圈五色之光!
金戈玄君.....已经灰飞烟灭!
天地之间,回荡着天刑玄君悲痛的吼叫声,然后,强横的波动破开了空间,太一乐土五浊真君,法驾莅临。
一炷香功夫之后,五浊真君带走天刑玄君,而五色神光一缕,已经降落回到白玉京中。钟声一响,万籁俱静,几十万修士都是万分崇敬地注视着重新现出元神法身的陆干。
虽然只能噤声闭口,聆听玄音,但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呐喊。
天元子陆干,在孤身对决之中斩杀金戈玄君!
“元神第一”美誉,或许已经更易了!
甲申五百三十八年,二月。
玄音妙法会已经结束,陆干等五名元神为前来听讲的、前后百万众修士播讲了元神三灾利害,传播了自身所修道则,还有诸般玄妙感悟。
百万修士听得如痴如醉,都对云山派主办的这一场大会盛赞不已。再加之开幕之时,那一场神秘却引起玉衡震动的争斗,金戈玄君的性命铸就了天元子新的威名。
云山派声望、陆干的声威,自此被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而陆干也接到了太一乐土的调查结果,鹤鸣真君专门来了一趟云山。
经查,天刑玄君完全不知道金戈玄君此行的真实目的,只是听从父亲指令一同前来,更不知道有什么幕后黑手。
这就很奇怪了,一个被当成砝码的人,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挟持了?
桃谷仙君亲自出手,仔细检查了天刑玄君的元神和肉身,都没有发现任何埋藏的隐患。
到底是没有隐患,还是能够威胁天刑玄君的东西,已经层次高到了连仙君都无法察觉的地步?原本最值得怀疑的琅寰丹阙,这样一遭之后,反而洗掉了大半嫌疑。太一乐土一无所获,只能加强对天刑玄君的监管。
三月初一,云山大宴。
本来是惯例一月初一的年初宴会,如今又加之了玄音妙法会成功的庆典,总之宴会规模很大,五州元神、盟友之宗、友善宗门、云山下属、衡西联盟...纷至遝来,也是分批招待。
大宴的最后几日,喧嚣于深夜仍未停止,陆干却早早离席,站在云山苍翠的古树之巅,遥望万里星河、明月高悬,在他头顶,白玉京垂落灵气如瀑。
他正怔怔出神,早有神识一动,挑眉一笑。
“逐云仙子不在筵席之中,怎么跑这儿来了。”
在他身后,面容姣美、身姿丰腴的白灵拜倒下去。
“白灵,拜见陆掌门。”
但陆干一直没有说话,她嚅嗫半晌,终于把心一横,扬起头来,目光盈盈如水:“我......自从甲申三百六十六年,您来我山门筑基之时,我就已对您倾慕万分,如今已历一百七十馀载矣。这些年,您有天眷在身,修为拔升如飞,我与您的差距越来越大,永远难望项背。有些话,若是再不说明,恐怕今生只剩遗撼了。”
陆干没有回头:“还能留有遗撼,也不见得就是坏事。你现在执掌一郡,也能说是逍遥自在,何必执着于此?”
白灵凝视着他的背影,那是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的惊鸿一瞥。如今这么近,又这么远。
她再次拜倒:“不,我要说。我宁愿舍去郡主之位,舍去我的月华派,唯愿留在您的身边,只做一个磨墨掌灯的侍婢。”
“只要常常见到您,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恳请成全!”
但陆干依然摇了摇头。
“承蒙仙子倾心,但我心有所属,不能害你。”
白灵泪水涟涟,还要再说,陆干已轻轻拂袖,她就昏迷过去,如同羽毛般飘落在了地上。
“李升。”陆干忽然唤道。
李升来到身前,他最近都随侍陆干,朝夕听命。
“是你把她放过来的?”
李升点点头,俯身请罪:“师尊,弟子别无他意,只是感念她一片赤诚。而且,您现在也太孤独了,想着或许您会高兴..”
陆干摇头苦笑:“你呀,我怎么不曾发觉,你还会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挥手将李升搀起,轻轻叹了口气。
“大道之途,能陪在身边的又有几人?孤独只是常态,倒不如说,从前的我太幸福了。”
“师尊...”李升想说什么,但陆干摆了摆手。
他沉默片刻,突然又说:“今日这个层级的宴会,或许我也是最后一次出席了。”
“这是为何?”李升吃了一惊。
“如今天下表面无事,其实暗流汹涌,正需潜心修炼,以偌不虞。”
“豪门仙宗纷纷分享独门妙法,也需要潜心研究。”
“最重要的是”
“那些曾经的老朋友,已经跟不上我的脚步了。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