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砸在黑曜石上的声音,比想象中闷。
不是玻璃碎裂那种尖锐响动,而是一声接一声沉重的“咚咚”,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进来。
堡垒里的火把晃了一下。
五个女人同时停了呼吸。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声音:墙裂开的声音。
一秒、五秒、十秒……什么都没有。
黑曜石的墙面跟刚浇铸完一样,冰凉、厚实、纹丝不动。
紫色的阵法光纹还在墙体深处流转,节奏稳得离谱。
热芭第一个绷不住。
她拎着铁斧走到离入口最近的那面墙跟前,把左耳贴了上去。
所有人都盯着她。
三秒后,热芭把脑袋抬起来,脸上紧绷的表情慢慢松了。
“就跟隔壁下雨一样。”
她用斧柄敲了敲墙面,“一点事没有。”
白小鹿蹲在墙角,长长吐出一口气。
怀里的火狐把脑袋缩进她胳膊弯里,尾巴卷成一团。
堡垒外面的声音还在持续,闷沉的撞击一波接一波。
但墙里面是暖的,是安全的。
这种安全感来得太过具体。
“打开频道。”林晨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过来。
杨小蜜点了点头,手指划开区域频道面板,调到最大。
半透明的界面悬在半空中,字不断地往上滚。
滚得太快了。
【石头房子撑了三十秒就塌了!屋顶的缝隙全在冒烟!】
【我队友跑出去了……他倒在外面不动了……为什么不动了……】
【工匠兄弟会全灭。据点被蚀穿,一个没跑出来。】
【这不是雨!!!木头直接化了!石头也在冒泡!谁来救我!】
【好疼啊。】
最后那条消息的ID,再也没刷出第二条。
堡垒里安静得能听见鸡圈里野鸡低低的咕咕声。
白小鹿的眼眶红了。
她盯着一条消息看了很久。
发消息的人叫小圆,说自己岛上只有两个人。
同伴为了堵住石屋墙壁上的裂缝,把身上的皮甲脱下来塞进了洞里。
皮甲在融化。
同伴的手也在流血。
小圆在问,有没有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没人回复她。
白小鹿的嘴唇开始发白,手指攥着面板的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火狐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下巴。
她没动。
杨小蜜看了白小鹿一眼,又转头去看林晨。
林晨坐在工作台旁边,背靠着黑曜石墙壁。
他也在看区域频道。
面板上的文字不停地刷,求救、遗言、哭喊,一条盖一条。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铁甲上,附魔符文暗暗地闪了两下。
他没翻动页面,就看着那些字自己往上滚。
握着石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杨小蜜注意到了。
她没吭声,伸手把区域频道的面板关掉了。
堡垒里只剩下外墙上闷沉的“咚咚”声和火把偶尔“啵”的一响。
夜深了。
酸雨没停。
六个人散在堡垒各处。
热芭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鸡圈旁边,手里还攥着铁斧,但眼神是空的。
赵丽影靠在房间门框上,短刃横放在膝盖上,盯着火把的火苗一动不动。
白小鹿缩在自己房间里,门没关严,能看到她抱着火狐的轮廓。
刘天仙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角落,铁剑立在身边,双眼微闭。
杨小蜜盘腿坐在工作台对面,双手交叉环在胸前,看着对面的林晨。
林晨在整理背包。
他一样一样地往外掏,摆在工作台上分类。
面包、烤鱼、魔法灯笼果、铁锭、圆石、小麦种子、备用火把。
做得很安静,很仔细。
偶尔拿起一块铁锭在手里翻两下看看成色。
外面的世界正在被腐蚀成渣,而他在整理家当。
这种日常感放在此刻显得很不真实。
但也让人莫名踏实。
杨小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热芭到底是坐不住。
她站起身,走到林晨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队长。”
林晨嗯了一声,没抬头。
热芭安静了三秒钟。
这是她到这个世界之后安静最久的一次。
“我以前拍戏的时候,淋过好多次雨。”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都是人工雨,水管子往下浇那种,每次拍完助理马上递毛巾递热水。”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了不少的手掌。
“从来没觉得,淋一场真正的雨,会死人。”
林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没淋着嘛。”
“嗯。”
热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淋着。”
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
赵丽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坐到工作台另一头。
她没有感慨,开口就是正事。
“队长,酸雨停了之后,外面那些活着的人会怎么样?”
林晨把铁锭码齐,想了两秒。
“活下来的不会多。”
赵丽影点头,像是在心里核对了一个已有的答案。
“那之后肯定会有更多人求助。你打算管吗?”
林晨没立刻回答。
堡垒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他把铁锭一块一块摆整齐的声音。
“能帮的帮。帮不了的,也别硬撑。”
赵丽影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
但她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一点。
群聊频道弹出一条消息。
热芭:“队长说话真好听,又不肯多说两句。”
赵丽影:“闭嘴。”
堡垒重新安静了一阵。
墙外的闷响还在继续。
鸡圈里的野鸡挤在角落,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火狐趴在地上,耳朵偶尔竖一下又垂回去。
就在这片沉默里,一直靠着最远那面墙闭眼不动的刘天仙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堡垒里实在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盖了这座房子。”
热芭转头。
白小鹿从房间缝隙里探出半张脸。
杨小蜜和赵丽影同时看向她。
刘天仙睁开眼睛,视线越过火把的光,落在对面那个铁甲男人身上。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但谁都能听出来,那句话里带着点平时不会有的东西。
就这一句。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林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不客气。”
群聊里刷了一排消息。
热芭:“天仙姐你终于会说好听话了!”
白小鹿:“呜呜呜我也想说的!被抢了!”
杨小蜜:“行了行了,都歇着吧。”
赵丽影发了句:“嗯。”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两小时,也可能更长。
墙外“咚咚”声的频率开始变了。
从密集的连片撞击,变成了间歇性的“咚……咚……”
间隔越来越长。
空气里那股呛人的酸味也在变淡。
林晨从工作台旁站起来,走到入口的木板门前,侧着头听了两秒。
“快停了。”
热芭蹦起来。
火狐从白小鹿怀里弹了出去,耳朵竖得笔挺。
赵丽影把短刃重新插回腰间。
杨小蜜整了整有点乱的鬓角,站直了身子。
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不是害怕,是那种马上要揭开答案的紧张。
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
墙外彻底没声了。
安静得不正常。
风声没了,浪声也没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晨抄起石镐,在入口木门最上方凿了个巴掌大的洞。
灰白色的光透进来。
天亮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林晨把手掌从观察孔伸出去,掌心朝上。
没有灼烧感。
空气里还有点酸味,但浓度已经不会伤人了。
他收回手,把入口的木板门拆掉。
门外的画面涌了进来。
但他没让其他人看到。
他用身体挡住了门口。
“等一下再出来。”
语气很平,但杨小蜜听出了不对劲。
“让我先看看。”
林晨独自走出堡垒。
外面的空气又潮又涩,吸进去嗓子发紧。
他沿着堡垒外墙走了一整圈。
黑曜石表面覆了一层灰绿色的黏糊东西,用手一擦就掉。
墙面完好无损。
连一个小坑都没有。
但是,在走到堡垒北侧的时候,林晨停下了脚步。
这面墙正对着原来丛林的方向。
丛林已经没了。
目之所及全是灰褐色的裸地和冒着残烟的树桩残骸。
但他没看那些。
他的视线落在了墙根。
沙地上有一道爪痕。
深深地刻进了被酸雨泡软的地面里。
不是酸液冲刷出来的纹路。
是什么东西用爪子划出来的。
每个趾印,几乎有他手掌那么宽。
林晨蹲下身,手指按在爪痕边缘。
还是温的。
他的视线沿着爪痕的方向抬起来,一路延伸到那片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丛林废墟深处。
那里面,很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活过了这场酸雨。
而且它来到了他们的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