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痕还是温的。
林晨蹲在地上，两根手指捏起爪痕边缘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湿的，但不是被酸雨泡的那种湿。
是体温。
泥土里混着一种黏稠的半透明液体，不是酸液残留，因为没有灼烧感。他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腥臭味蹿进鼻腔。
像是活物身上分泌出来的。
林晨站起身，目光扫了一遍爪痕延伸的方向。
从堡垒北墙根开始，爪痕一路往丛林废墟深处延伸。
步距极大，每两个爪印之间隔了将近三米。
能在酸雨里活蹦乱跳的东西，皮糙肉厚程度不用想都知道。
他没有追过去。
林晨转身走回堡垒入口，把手上那层黏液在铁甲腿侧擦干净。
推门进去的瞬间，五双眼睛齐刷刷射过来。
“队长！”热芭第一个蹦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两遍，铁斧都快怼到他脸上了，“没事吧？外面怎么样？”
“外面很安全。”林晨侧过身，让出门口，“自己看。”
杨小蜜第一个走出去。
她的脚踩在堡垒外的地面上，鞋底陷进了一层灰绿色的泥浆里。
然后她抬起头。
视野里没有椰子树了。
昨天还挡着海风的那片茂密椰林，现在只剩一排排齐腰高的黑色树桩。
树桩顶部是融化后重新凝固的木质残渣，歪歪扭扭的。
沙滩没了。
白色的细沙被酸液侵蚀成灰褐色的凹凸地面，到处是拳头大的坑洞。
坑洞里积着浅浅的绿色液体，边缘还在冒细小的气泡。
远处的淡水湖还在，但湖面漂着一层灰蒙蒙的浮沫，颜色浑浊。
杨小蜜的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热芭跟着出来了。
她看了一圈，铁斧垂在身侧，手指头绞着斧柄上的皮绳。
“全没了？”
没人回答她。
白小鹿抱着火狐走出来，脚刚踩到泥地上，怀里的火狐突然炸了毛。
它的身体绷成一条直线，脑袋猛地转向右侧，丛林废墟的方向。
喉咙里挤出一连串急促的呜咽声，四条腿在白小鹿怀里疯狂蹬踏。
“小火？小火你怎么了？”白小鹿抱紧它，被挠了好几道红印。
火狐的幽蓝色瞳孔死死锁在那片黑色的废墟深处，尾巴夹得紧紧的。
刘天仙和赵丽影最后走出来。
刘天仙站在门口没动。她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面目全非的地面，又看了一眼近处被腐蚀出沟壑的海岸线。
赵丽影扫了一圈四周，目光定在了脚下。
“队长。”
她的声音很轻。
“地上这些是什么？”
其他人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爪痕。
三道深深的、平行的沟槽，从堡垒北墙根一路延伸出去，消失在丛林废墟的入口处。
每个趾印比成年人的巴掌还宽，刨入地面至少五厘米深。
热芭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脚印？”
“不是人的。”赵丽影蹲下来，比了比爪痕的宽度，“三个趾，带钩爪，趾间距这么大，本体至少三四米高。”
白小鹿的火狐还在疯狂挣扎，呜呜声越来越急。
林晨走到爪痕旁边，蹲下来指了指沟槽边缘那层半透明的黏液。
“看到这些了吗？”
杨小蜜凑过来，闻到了一股腥味，脸色变了。
“这东西是活的。”
“嗯。”林晨站起身，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而且它在酸雨里走来走去，连个水泡都没起。”
热芭举起铁斧，紧张地朝废墟方向张望。“它现在还在那里面？”
“不确定。”林晨看了一眼爪痕消失的方向，“痕迹是朝那边去的，但不代表它没绕回来。”
白小鹿的火狐突然不叫了。
它的耳朵贴紧脑袋，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埋进白小鹿的胳膊弯里，全身都在发抖。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这只在岩浆副本里跟魔蜥对着喷火的暗影火狐，此刻怕成了这个样子。
白小鹿抱紧它，声音有点抖。“小火从来没这样过。就算面对魔焰领主它也只是紧张，却没有怕成这样。”
赵丽影站起来，短刃无声出鞘。
“队长，这东西什么等级？”
“不知道。”林晨摇头，“没照面，判断不了。但能在这种浓度的酸液里正常活动，皮肤抗性至少是魔焰领主级别往上。”
热芭的表情僵了。
杨小蜜的法杖不自觉地握紧了。
堡垒外的空气还残留着酸味，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远处的废墟里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不正常。
群聊频道弹出消息。
热芭：“刚躲完酸雨又来怪物？这世界是不是跟我们有仇？”
赵丽影：“别在群聊说这些，回头问队长。”
杨小蜜：“都别慌。先回堡垒。”
“先回去。”林晨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跟刚才介绍爪痕时一样。
好像只是在说先吃饭或者先睡觉。
但他走回堡垒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背包快捷栏里的铁剑柄上。
六个人回到堡垒内部。
木板门重新封上。
紫色的阵法光纹还在墙壁里安静地流动，火把的光恢复了平时的稳定。
鸡圈里的野鸡终于敢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抬起来了，咕咕叫了两声。
林晨在工作台前坐下。
“杨小蜜，打开区域频道，我们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杨小蜜划开面板。
频道里的消息比昨晚少了很多。
少了大半。
昨晚刷屏的那些ID，绝大部分再也没出现过。
剩下还在说话的人，内容也变了。
不再是恐惧和求救。
是劫后余生的麻木。
【活了，房子塌了半边，但人还在，浑身都是伤，灼伤。】
【我们岛上八个人，活了三个。】
【有没有人有食物？什么都行，求求了，我可以出铁矿。】
【酸雨停了，但是……我们岛上出现了什么东西。地上有巨大的爪印，不像是之前见过的任何怪物。】
林晨的目光在最后那条消息上停了几秒。
不止他们的岛。
“果然。”他轻声说了一个词。
杨小蜜看过来。“什么果然？”
林晨指了指那条消息。“别的岛也有。”
频道里又刷出几条类似的内容。
【我们岛西边的树林里有东西在动！声音特别大！】
【爪印！好大的爪印！从海边一直延伸到我们的营地旁边！】
【有人见过这种怪物吗？三个脚趾，爪痕很深。】
越来越多。
热芭捏着铁斧，表情很难看。“这该不会是酸雨带来的吧？”
“酸雨不是简单的天灾。”林晨靠在黑曜石墙上，盯着频道里飞速滚动的文字，“它改变了地形，杀掉了大部分弱小的生物和求生者，然后留下了……新东西。”
“你的意思是，”赵丽影的声音冷下来，“酸雨是清场用的，清完了场，放新怪物进来？”
林晨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堡垒里安静了好几秒。
白小鹿抱着火狐坐在角落，火狐还在发抖，她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脊背。
“队长，”她的声音闷闷的，“小火怕成这样……那个东西，是不是比魔焰领主还强？”
“有可能。”
两个字砸下来，空气都沉了一截。
刘天仙手指搭在铁剑的剑柄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在群聊里说话，也没在现实里开口。
但她的拇指在剑柄上缓缓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林晨把区域频道关掉。
他站起身，走到入口木门前。
从巴掌大的观察孔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是灰的。
远处那片废墟依然安安静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安静本身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转过身。
“短期内不出堡垒。”
热芭愣了一下。“那我们的水怎么办？湖被污染了。”
“我有水桶，足够喝，食物也够。”林晨拍了拍背包。“在搞清楚外面那个东西是什么之前，谁都不许出去。”
“那要等多久？”白小鹿问。
林晨没回答。
他走回工作台前，把背包里的铁锭全部倒出来。
然后开始合成。
铁剑。
一把，两把，三把。
杨小蜜看着他疯狂合成武器的动作，心里一紧。
他在备战。
就在这时，堡垒北墙传来一声闷响。
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火把的火苗抖了一下。
六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北墙。
紫色的阵法光纹还在正常流转，黑曜石的墙体纹丝不动。
什么都没变。
但鸡圈里的四只鸡，同一时间把脑袋缩进了翅膀底下。
白小鹿怀里的火狐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尖叫，然后彻底不动了。
林晨手里的铁剑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穿过火把的光焰，死死盯着北侧那面墙。
然后……
第二声。
比第一声重。
墙上的火把晃了两下。
什么东西，就在墙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