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左肩那一刀砍得极深,那把斩马刀的弧线已经切开了他的皮肉,死死咬在锁骨缝里。
每喘一口气,都能听到骨头茬子相互磨蹭的咯吱声。
他手里的铁力木桩子早就打碎了,只剩下手里攥着的半截连枷。
“孙子,再来啊!”
朱樉大吼一声,吐出一口血。
他右手抡起那沉重的铁链,对着那名砍中他的怯薛军脑袋砸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异常沉闷。
那怪物的头盖骨瘪了下去,人却没有马上倒下,还试图伸手去抓朱樉的伤口。
周围,几十个黑黢黢的铁罐子正从阴影里一点点压过来。
这些东西不象是活物。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喊叫。
在这寂静的大雪天里,这种整齐划一的甲叶摩擦声,比什么吼叫都让人发毛。
朱樉眼前的视线开始重叠。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二爷!闪开!”
幸存的队长嘶吼着,但他自己也快到极限了,那条抓着敌人脚踝的手,已经露出白森森的指骨。
死局。
那是六十把足以开山裂石的斩马刀,正同时举起,在雪光的映照下,汇成了一片冷森森的死亡之海。
就在死神举刀收割的时刻。
“巨响————!!”
一声闷响。吕府西边那堵厚重的、代表着世家脸面的院墙塌了。
整面墙壁连带着里面的承重柱,毫无预兆地向内崩塌。
砖石和木屑在大雪里四散飞开。
一匹通体黑沉、和夜色融为一体的战马,从那漫天烟尘中跃出来。
那马太快了。
落地的时候,马蹄子直接踩碎了一个怯薛军的后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颈椎断裂声。
“我看谁敢动我二哥!!”
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夹着哭腔,透着疯狂,含着一种要把这金陵城生吞活剥的杀气。
马背上那人,没拿长枪,也没拿佩刀。
他怀里抱着一根从某个大户人家门口顺来的、足有大腿粗细的汉白玉拴马桩。
几百斤的石头,在他手里轻得和稻草一样。
朱棣。
这位镇守北平、被关外蒙古人称为“朱家狼主”的老四,终于在最后时刻撞碎这座吃人的府邸。
朱棣从马背上凌空跃下。他的速度比马还快,整个人化作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巨石,直接砸进了最密集的包围圈。
“滚开!!”
拴马桩带起一道势大力沉的弧线。
那是毫无花假的力量碾压。
最前排的五个怯薛军,连格挡的动作都没做完,整个人连带着身上的铁甲,直接被抽得变了形,横着飞了出去。
朱棣落地,脚下的青砖由于承受不住这股力道,纷纷崩碎。
他连头都没回,直接张开双臂,用那宽厚的后背挡住剩下的刀光。
“二哥……老四到了。”
朱棣回过头。
他那张常年被北境风沙打磨的冷硬脸庞,这时候泪水和马汗混在一起,冲开了脸上的血渍。
朱樉靠在朱棣的背上。两兄弟的骨头撞在一起,硬邦邦的。
“你个……狗东西……”
朱樉笑得惨烈,每一颗牙齿都被血染红了:“老子……老子的王位,你继承不了了。”
“你给老子闭嘴!”
朱棣低吼着,他听到了朱樉肺里的哨音,那是不祥的信号。
他反手拔出腰间那把已经有了缺口的佩刀,死死盯着周围那些还在爬起来的怪物。
“谁再往前一步,我灭他九族!”
怯薛军没有恐惧。
吕昌在楼上的鼓点不仅没停,节奏还越来越急。
就在这些怪物重新合围的时刻。
“杀!!全杀光!!”
又是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吕府正门方向,一个身影用极其诡异的姿势冲过来。
那是晋王朱?。
他没穿上衣,后背那些带刺的荆条还在持续往外渗血。
他手里那一杆丈二长枪,已经变成了一根短棒,上面挂着一具破碎的尸体。
朱?此时毫无王爷仪态,与从地窖里放出来的疯子无异。
他冲到一个怯薛军面前,连躲都不躲对面的斩马刀,拼着骼膊被划开一道大口子,合身扑了上去。
他扔掉手里的废木头,两只手死死扣住怪物的头盔,用力一拧。
“咯嚓!”
头盔里传来一声脆响。
紧接着,朱?张开嘴,在所有亲卫惊恐的注视下,狠狠一口咬在了那怪物露出的脖子上。
那是腐肉,是药水泡过的毒肉。
但他不在乎。他野兽般地撕扯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二老四……你们看啥呢!”
朱?抬起头,满脸是黑色的污血,模样疯狂到了极致:“杀啊!别让他们碰二哥!”
在那堆死人骨头和断瓦残垣中间。
大明权势最盛的三位亲王,就这么背靠背,站在了一起。
他们身后是尸山,身前是血海。
十年前,他们在大都的城墙下一起分过一块饼。
十年后,他们在自家王朝的都城里,为了守住亲情,要把命都豁出去。
“二哥,撑住。”
朱棣握着刀柄,周身散发的寒气不输北平府的寒冰。
“老三,别玩命咬,脏。”
朱?吐出一口黑血,嘿嘿直笑。
“只要能弄死这帮狗杂碎,吃屎老子都干!”
高楼之上。
吕昌看着这一幕,原本志在必得的表情已经彻底变形。
这是三头狮子。
即便是身陷重围,即便是伤痕累累,那种骨子里带出来的暴戾,也压得他那些“怯薛死士”动作滞后。
“怯薛听令!”
吕昌在栏杆上歇斯底里地拍打着:“自爆!全部自爆!!把他们三个一起带走!!”
那些怯薛军原本机械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们的身体开始异常地膨胀,皮肤下,血管蠕动,化作一条条青紫色的大虫子。
一种毁灭性的压迫感在庭院中蔓延开来。
“想同归于尽?”
朱棣冷笑一声,他已经摸到了怀里的求救信标。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作。
整个吕府的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种震动,不是百人的阵仗能造成的。
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在全速冲锋时引发的地动山摇!
吕昌突然抬头看向远方。
金陵城的西边,那原本应该安静的夜空,这时候被无数火把照得通明。
那些火把连成了一片,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封锁了整个吕府周边的所有街道。
“那是……”
吕昌的眼仁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在大明,只有一支部队有这种速度,有这种视死如归的狂傲。
那是蓝玉的亲兵营。
那是淮西勋贵最后的家底。
“谁敢动我大姐的孙子,动我常家的亲戚!!!”
一道声如滚雷的喊喝,隔着几道院墙传了过来。
那是蓝玉。那个在大明朝横着走的杀神。
“巨响!巨响!巨响!”
吕府那原本还算坚固的外围防御,倾刻间分崩离析。
无数挂着钢钩的长绳飞入院墙,随着后方战马的一齐发力。
吕府的所有院墙,在同一时间,全部塌了下来。
尘埃散去。
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强弩。
每一个弩手都面无表情,手指扣在扳机上。
在那弩阵的最前方。
蓝玉骑在一匹浑身冒着热气的战马上,手里提着一柄阔刃斩马刀。
他脸上那道蜈蚣般的伤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他没穿铠甲,只是一件黑色的劲装,胸口绣着一个大大的“常”字——那是替死去的常遇春将军穿的。
而在蓝玉身边。
曹国公李景隆,一身山文甲,手里提着那杆分量十足的枣阳槊。
李景隆这时候哪还有半点纨绔的模样?
周身寒气逼人。
“吕昌。”
李景隆越过蓝玉,一指高楼上的黑影:“你想玩大的,我李家陪你玩。”
“金陵五城兵马司,已经封路。”
“三大营的三万精锐,正在接管内城防御。”
李景隆的话带着前所未见的怒火。
“今晚,这吕府里,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得姓朱的人点头才能飞出去。”
蓝玉根本懒得废话。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斜斜指向前方。
“一个不留。”
“把这些铁罐子给老子剁成零件!”
“把吕昌那个杂种给老子活活刮了!”
“杀————!!!”
随着蓝玉的一声令下。
杀气腾腾的边军精锐,势如开闸的洪水,转眼冲破吕府最后的防线。
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重甲又如何?
不痛又如何?
在大明最顶尖的战争机器面前,在无数钩镰枪和重型破甲箭面前,那些所谓的“怯薛歹”与脆弱的玩偶无异。
“噗嗤!”
“砰!”
弩箭划破了空气。
长刀切开了铁甲。
一万多人的咆哮声,彻底淹没了吕府。
战场的中心。
朱棣看着周围那些呼啸而过的自家袍泽,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一把搂住已经快要晕倒的朱樉,眼框热得厉害。
“二哥,你看。”
“咱们朱家的兵到了。”
“天……亮了。”
而吕府深处的高楼上。
吕昌看着冲进来的边军,看着那个一马当先冲过来的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