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太监补不花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那卷空白的明黄绫布。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
他哆嗦着手,从袖口里摸出御用朱砂笔。
“不用笔。”朱元璋大腿发力,一脚踢开补不花手里的朱砂笔。
“老头子今天不写诏书。”朱元璋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大殿正门前。
老皇帝面对着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人海。
“拟旨!”
殿内一百多名文官,骨头一软,齐刷刷趴在地上。
“礼部主事王贺、兵部郎中赵寅等四十七人。食民膏,啖民血,拿穷苦百姓的娃子熬药!”
朱元璋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浓重的凤阳口音和不加掩饰的杀机。
“按大明律例?不!这等畜生,不配用大明律!传咱的旨意,这四十七人,剥皮揎草!家中男女老幼,九族之内,全押西市!”
“千刀万剐!一个不留!”
三个短句砸下来。
吏部尚书詹徽的清晰地感觉到膀胱一紧,温热的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根流出,洇湿了绯红的官袍。
完了。全完了。九族消消乐。
朱元璋转过身,靴尖停在詹徽脸前不足一寸的地方。
“詹徽。你掌管吏部,兼都御史。”朱元璋弯下腰,浑浊的老眼里全看死人的冷意,
“底下的官吃小孩吃了二十年。你现在跳出来跟老子喊冤?你这双眼用来出气的?”
朱元璋直起腰,大手猛地一挥。
“大汉将军何在!”
门外四名身高八尺的甲士踏步入内,铁甲相撞,铿锵作响。
“摘去詹徽乌纱帽!扒去官服!打入锦衣卫诏狱!”朱元璋指着地上一百多名言官,
“刚才跟着起哄,要查办太孙、替四十七个死鬼求情的。全给咱抄家!家产充盈国库!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发配教坊司!”
詹徽像一滩烂泥被两名甲士生生架起,连喊冤的力气都被抽干。
圣旨已下。口含天宪。
守在殿外的锦衣卫指挥使蒋??,接令。
十二名大嗓门的缇骑兵翻身上马,顺着汉白玉御道,一路向午门狂奔。
马蹄踏碎冰雪。
“陛下口谕!”
缇骑抡起马鞭,皮鞭抽在空气中发出爆响。
“王贺、赵寅等四十七名涉案官员,剥皮揎草!夷其九族!”
“包庇同党者,满门抄斩!”
这声音被冷风卷著,一节一节,撞出高耸的午门城楼。
砸进四万八千名金陵百姓的耳朵里。
死寂。
午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人海,在听到这番话后,停滞了足足三个呼吸。
信息在每个人冻僵的脑子里缓慢转动。
四十七个官,死了。
吃娃娃的畜生,被皇上诛了九族。
皇太孙没罪,皇上下旨杀了当官的。
卖炊饼的婆子站在金水桥头。她的手死死攥著那条油腻的围裙。
前年丢了老三后,她流干了眼泪。
衙门里那些穿官服的老爷,收了她的碎银子,只会把她赶出大门。
现在,这群老爷死了。全家都死了。
婆子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老三啊——”婆子胸腔里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惨叫。
鼻涕和眼泪混杂着流进嘴里,她趴在地上,脑袋疯狂磕向地面。
“你听见没!皇上给咱们做主了!老天爷开眼了!”
这声凄厉的哭号,引爆了整座广场。
旁边挑扁担的脚夫,一脚踢飞赖以生存的扁担,张开大嘴,像疯子一样嚎啕大哭。
卖豆腐脑的老陈头,举起手里照明的灯笼,狠狠砸在地上。
火油溅起一团火苗,他指著皇城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跪下。
“万岁!皇上万岁!”
一个被扯破衣服的穷苦汉子,站起身,双眼通红,冲著奉天殿的方向拼命挥动双臂。
“皇太孙千岁!太孙千岁!”
四万八千个喉咙。四万八千种委屈。
在这一秒,汇聚成惊天动地的海啸。
声浪一层叠著一层,冲破金陵城的阴霾。
震得午门城楼上的积雪成块成块地往下掉。
赵铁柱趴在女墙上,看着底下的乱象,这个杀过北元骑兵的老兵,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抹了一把脸,跟着下面的人一块吼。
朱允熥站在金水桥头。
猩红色的斗篷被狂风卷起。他手里还捏著老妇人给的那半块糙米饼。
听着耳边山呼海啸般的“千岁”。
惨白消瘦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清楚地明白,这只是第一步。他把这大明的底牌掀开了一角,让这群百姓看到了血淋淋的真相。
此时,一道身影跨出了奉天殿高高的门槛。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脑后插著一根打磨光滑的木簪。脚踩一双底子纳得密密麻麻的千层底布鞋。
马皇后。
她没有要人搀扶。没带一个宫女太监。
她跨出门槛,迈过那些趴在地上筛糠的绯红官袍,一步一步,顺着御道往下走。
朱元璋原本背着手站在殿门口,看见老妻下台阶,这头大明的老狼立刻收起了一身煞气。
老朱紧走两步,跟在马皇后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双手护在半空,生怕老妻脚下滑倒。
一介农妇走在前面。大明开国皇帝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
四个藩王,蓝玉,常升,一大帮淮西杀将,全都收起兵器,像一群听话的土狗,老老实实跟在最后面。
马皇后走到金水桥头。走到朱允熥身边。
老太太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从朱允熥僵硬的手指缝里,抠出那半块沾着肉沫和血水的糙米饼。
就在四万八千名百姓面前。
大明国的国母,把这半块硬邦邦、剌嗓子的脏饼子,送进嘴里。
用力咬了一口。
离得最近的老妇人,原本还在磕头。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这个走到跟前的胖老太太。
打扮太寒酸了。比自己村里种地的大娘还不如。
可偏偏,皇太孙站着不动,后面那个穿龙袍的皇帝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妇人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两下。一段尘封三十年的记忆,强行挤进脑海。
三十年前,应天府连年战乱。城外全是饿死殍。
有个大脚女人,天天推著一口大黑锅,给难民发小米粥。
那个大脚女人,也爱穿这种破袄子,也梳着这种没花样的发髻。
后来人家说,那是吴王的正房夫人。
“你你是”老妇人双手撑在地上,眼皮剧烈跳动:“你是马娘娘?”
老妇人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荒唐。活菩萨马娘娘,早就薨逝多少年了。
马皇后看着地上那双长满冻疮的手。
她弯下腰。完全不顾忌老妇人身上几年没洗的酸臭味。
双手托住老妇人的胳膊肘,硬生生把她从冰冷的青石板上拽了起来。
“大姐,地上都是冰碴子,你这老寒腿遭不住。”马皇后的凤阳土话又浓又重,语调平缓:
“饼子硬了点,剌嗓子。但顶饿。多谢你疼咱家这没娘的孙子。”
这句话落地。
老妇人干瘦的身体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她反手死死抓住马皇后的手背。
粗糙。温热。
是活人!是有温度的活人!
老妇人猛地转过头,冲著身后望不到头的人海,扯破嗓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
“活菩萨马娘娘还活着!”
“马娘娘没走!她还在咱们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