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脚夫、卖炊饼的婆子、老陈头,哪怕是隔得老远的闲汉,脑瓜子都嗡的一声。
在大明老百姓心里,朱元璋是天上的雷公,那是专门劈贪官、杀人头的。
但马皇后不一样。
她是地,是能从土里长出粮食、能给人一口热粥续命的活菩萨。
当年金陵大旱,是谁把自个儿的首饰当了,换成米粮施粥?是马娘娘。
当年淮西那帮杀才犯浑屠城,是谁跪在朱元璋的刀口子底下,硬生生保下几万颗人头?还是马娘娘。
四万八千双眼睛,死死钉在金水桥头那个穿着破袄子的大脚老太身上。
“扑通。”
没有排练,没有号令。
前排的三百人,膝盖发软,磕在满是冰碴的青砖上。
紧接着是三千人。
三万人。
人浪如墨色涌动,从午门一直跪到了洪武门外。
连挂在树杈子上看热闹的猴崽子们,都吓得滚下来,撅著屁股趴在地上。
十万个膝盖砸地的声音,声音如雷鸣,压过风雪。
“娘娘千岁!”
“活菩萨保佑啊!”
这哪里是朝拜,这是哭爹喊娘的委屈,是终于见着亲人的宣泄。
这帮泥腿子不懂什么朝廷礼仪,他们只知道,给自己饭吃的那个好人,她还在!
奉天殿内。
瘫在地上的刘三吾,艰难地抬起头。
看着门槛外那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这位斗了一辈子的老文豪,手指头都在抽抽。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文官集团手里那杆笔,在这十万百姓冲著马皇后磕头的动静面前,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只要马秀英往那一站,这大明的民心,谁也踩不碎。
风口里,马皇后眼圈通红。
她往前挪了一步,也没什么架子,就像村口喊魂的老大娘:
“老乡们!都起来!地上凉!”
“是朝廷对不住大伙!有些当官的心肠烂透了,没把你们当人看!”
马皇后一边说,一边反手一指,直接指著身后低眉顺眼的朱元璋:
“但你们给老婆子记着!只要朱重八还在这个位子上坐一天,只要我这老婆子还有一口气!”
“这大明的天,就轮不到那群黑心烂肺的狗东西来遮!”
说著,她一把将身边的朱允熥拽过来:
“这是咱亲孙子!他手里的刀,就是给你们老百姓开道的!”
“往后谁敢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娃子血,咱就让他扒谁的皮!”
轰——!
底下再次炸锅。
百姓们把脑门往青砖上死命地磕,哪怕磕出血印子也不停。
稳了。
当下,这股浩大的民心,被这位大脚老太和这个满身血腥气的少年,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朱允熥站在原地。
面对十万人的狂热,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飘飘然。
他抬起那只满是干涸血迹的左手,大拇指粗暴地抹过嘴角,擦掉最后的糙米渣子。
“奶奶。”
朱允熥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这两个大明最尊贵的老人能听见。
“孙儿想去个地方。”
朱元璋耷拉着眼皮看他。
“孙儿想去看看,那些吃人肉、喝人血的大官家里,到底是个什么神仙洞府。”
朱允熥面上透出冷冽寒意。
“更想看看,他们的老婆孩子,是不是也长了一口吃人的牙。”
朱元璋没有任何废话。
他大手一挥,嗓门在金阶上回荡:
“准了!”
“常升!李景隆!蒋??!”
“都死哪去了!带人!跟着太孙去抄家!”
“把那四十七个畜生的家底,给咱翻个底朝天!一块铜板都别放过!”
午门外的人潮没散。
朱允熥走在最前头。
常升提着还在滴血的大环刀,李景隆扛着八十斤的枣阳槊,宛若两尊门神跟在后面。
蒋??带着大批锦衣卫,绣春刀出鞘,杀气腾腾地开道。
不需要驱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那股子沉默的压迫感,比千军万马还要吓人。
卖炊饼的婆子没说话,把扁担一扔,跟了上去。
挑扁担的老汉跟了上去。
卖豆腐脑的老陈头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数万百姓拖家带口,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洪流,死死咬在朱允熥身后,朝着秦淮河畔那片平日里他们连看都不敢看的富人区涌去。
没人喊口号。
只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踩碎了满城的积雪。
这就是清算。
礼部主事王贺的府邸,就在狮子桥头最好的地段。
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那两座汉白玉狮子擦得比老百姓的脸都干净。
朱允熥在台阶下停住。
没等他开口。
常升这个暴脾气直接窜了上去。
粗壮的大腿抡圆了,冲著两扇大门正中间就是一脚。
“给老子开!”
轰!
两扇朱漆大门应声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个家丁正扛着红木箱子,没头苍蝇似的往后门钻。
正厅的台阶上,站着个穿苏绣锦缎的长脸妇人。
头上插著金丝累丝步摇,正歇斯底里地骂下人:“跑什么!把银票带上!那对花瓶别摔了!”
看到大门被踹飞,涌进来一群凶神恶煞的兵痞和穿着飞鱼服的阎王。
这妇人竟然没慌。
常年养尊处优惯了,她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下巴抬得老高,那股子官太太的派头端得足足的。
“放肆!”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礼部主事王大人的府邸!”
“敢私闯民宅?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妇人尖利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听得人耳膜刺痛。
李景隆把八十斤的马槊往地上一砸,“咔嚓”一声,几块青砖直接碎成了粉。
他斜著那双桃花眼,像看傻子一样打量著这女人。
“王贺的老婆?”李景隆嗤笑一声。
“本夫人是有六品诰命在身的!”
妇人色厉内荏地喊道:“哪怕是锦衣卫,没有驾帖也不能强闯!还有没有王法了!”
话音未落。
朱允熥踩着那扇倒塌的门板走了进来。
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查。”
蒋??戴着铁护腕的手指往前一点。
身后的锦衣卫就像是一群饿了三天的狼,嗷的一声扑向四周的厢房。
一时间,女眷的尖叫声、箱柜被砸烂的钝响、瓷器碎裂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长脸妇人这才真慌了,张牙舞爪地就要冲上去拦:“那是我陪嫁的!别动!你们这是造反!”
旁边一名锦衣卫看都没看,刀鞘直接抽在她膝盖弯上。
“扑通。”
妇人重重跪在石阶上,头发散乱,跟个疯婆子一样尖叫:
“我家老爷在朝中朋友多得很!等他回来,要你们的脑袋!”
常升大步走到她面前。
低头。
“呸!”
一口浓痰直接啐在妇人那件名贵的苏绣裙摆上。
“还你家老爷?”
常升咧开大嘴:
“你家老爷下巴都被摘了,现在正等著剥皮呢。”
“怎么著?你要下去听他跟你讲王法?”
长脸妇人愣住了。
就在这时,内堂里传出一阵巨大的动静。
“让开!都让开!大家伙来了!”
两名锦衣卫嘿哧嘿哧地抬着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大箱子挪了出来,地板都被压得嘎吱作响。
李景隆跟在后面,上去就是一脚踢开箱盖。
唰!
一道黄澄澄的光芒,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不是银子。
是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如同砖头一样的纯金金砖!
旁边还散乱著一沓沓厚厚的地契。
李景隆蹲在地上,随手抽出一张地契,扫了一眼,桃花眼瞪得溜圆。
“乖乖!城南上好水田一千二百亩?”
他扔下,又拿起一张。
“秦淮河沿岸三层商铺五家?”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伸手从箱底抠出一块沉甸甸的金砖,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转头看着常升:
“这也太他娘的离谱了!”
“这王贺只是个芝麻大的六品主事啊!光这一箱子金砖,少说也有五万两!”
李景隆把金砖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巨响,砸得人心头发颤。
“咱们这帮勋贵在漠北吃沙子、喝马尿,拼死拼活打北元,缴获个王帐都没这一个小官的后院肥!”
李景隆一脸的怀疑人生:
“户部那帮穷鬼天天在朝堂上哭穷,合著银子全长腿跑他们自家地窖里开会来了?”
常升没接话。
但他死死盯着那箱金子,眼珠子里的红血丝像是要爆开。
那是吃人的钱。
长脸妇人瘫在地上,看到金子被拖出来,脸色煞白如纸,却还在死鸭子嘴硬:
“那是那都是我们家几代经商攒下的!清清白白的产业!你们这是眼红!是明抢!”
朱允熥走到木箱前。
弯腰。
单手拎起一块沉重的金砖。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他沾满血痂的手心,沉得坠手。
他转过身,看向院外。
几万名百姓堵在大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却鸦雀无声。
那一张张菜色的脸,和这满箱的金光,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让她进来。”
朱允熥指了指人群最前面,那个把扁担都扔了的卖炊饼婆子。
婆子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那双布满老茧、裂著深深血口子、甚至还沾著面粉的手,死死揪著那条破烂的围裙,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朱允熥走到她面前。
将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金砖,递了过去。
“大娘,拿稳了。”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
婆子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
太沉了。
她的腰都被压弯了下去。
这辈子,她都没拿过这么沉的东西。
更没见过这么刺眼、这么干净的颜色。
这声尖叫,比刚才宣读圣旨的动静还要大。
前排的脚夫、卖炊饼的婆子、老陈头,哪怕是隔得老远的闲汉,脑瓜子都嗡的一声。
在大明老百姓心里,朱元璋是天上的雷公,那是专门劈贪官、杀人头的。
但马皇后不一样。
她是地,是能从土里长出粮食、能给人一口热粥续命的活菩萨。
当年金陵大旱,是谁把自个儿的首饰当了,换成米粮施粥?是马娘娘。
当年淮西那帮杀才犯浑屠城,是谁跪在朱元璋的刀口子底下,硬生生保下几万颗人头?还是马娘娘。
四万八千双眼睛,死死钉在金水桥头那个穿着破袄子的大脚老太身上。
“扑通。”
没有排练,没有号令。
前排的三百人,膝盖发软,磕在满是冰碴的青砖上。
紧接着是三千人。
三万人。
人浪如墨色涌动,从午门一直跪到了洪武门外。
连挂在树杈子上看热闹的猴崽子们,都吓得滚下来,撅著屁股趴在地上。
十万个膝盖砸地的声音,声音如雷鸣,压过风雪。
“娘娘千岁!”
“活菩萨保佑啊!”
这哪里是朝拜,这是哭爹喊娘的委屈,是终于见着亲人的宣泄。
这帮泥腿子不懂什么朝廷礼仪,他们只知道,给自己饭吃的那个好人,她还在!
奉天殿内。
瘫在地上的刘三吾,艰难地抬起头。
看着门槛外那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这位斗了一辈子的老文豪,手指头都在抽抽。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文官集团手里那杆笔,在这十万百姓冲著马皇后磕头的动静面前,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只要马秀英往那一站,这大明的民心,谁也踩不碎。
风口里,马皇后眼圈通红。
她往前挪了一步,也没什么架子,就像村口喊魂的老大娘:
“老乡们!都起来!地上凉!”
“是朝廷对不住大伙!有些当官的心肠烂透了,没把你们当人看!”
马皇后一边说,一边反手一指,直接指著身后低眉顺眼的朱元璋:
“但你们给老婆子记着!只要朱重八还在这个位子上坐一天,只要我这老婆子还有一口气!”
“这大明的天,就轮不到那群黑心烂肺的狗东西来遮!”
说著,她一把将身边的朱允熥拽过来:
“这是咱亲孙子!他手里的刀,就是给你们老百姓开道的!”
“往后谁敢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娃子血,咱就让他扒谁的皮!”
轰——!
底下再次炸锅。
百姓们把脑门往青砖上死命地磕,哪怕磕出血印子也不停。
稳了。
当下,这股浩大的民心,被这位大脚老太和这个满身血腥气的少年,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朱允熥站在原地。
面对十万人的狂热,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飘飘然。
他抬起那只满是干涸血迹的左手,大拇指粗暴地抹过嘴角,擦掉最后的糙米渣子。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