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叫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低到带了点沙。
“二十三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一个人扛了二十三年?”
这句话一出口。
朱元璋那张橘皮老脸上的所有表情,全碎了。
老头子的眼眶里,涌上来一层浑浊的水光。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
下巴绷得青筋乱蹦。
就是不让那层水掉下来。
当着三个儿子的面。
当着文武大臣的面。
他不能掉。
“扛什么扛。”朱元璋别过脸去。
声音又哑又闷。
“死了就死了。谁还能缺了你常十万不成。”
常遇春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
“嘿”了一声。
没戳破。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走到了台阶的第一级上。
伸出手。
那只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拍了拍朱元璋垂在身侧的手背。
就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
轻得跟他这个人完全不搭。
“没扛完的。”
常遇春说。
“我回来了。”
---
台阶下。
朱棣、朱h、朱樉,三个大明塞王,全看傻了。
朱h张著嘴,半天合不上。
他认得常遇春。
小时候见过。
那时候他还是个跟在马皇后屁股后面捡糖吃的小娃娃。
常叔叔每次进宫,都会从怀里掏出一把炒得焦黄的蚕豆,往他们几个小崽子手里塞。
朱棣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是在克制。
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颤栗。
他打了半辈子仗。
见过千军万马。
见过尸山血海。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朱樉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常遇春拍朱元璋手背的那一幕。
扭过头去。
常升已经站不住了。
他的膝盖在打弯。
不是害怕。
是他脑子里那根拼命否认的弦,在那句“我回来了”出口之后,绷断了。
大环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常升整个人从脚底板开始发麻。
一路麻到头顶。
他张了张嘴。
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什么都冒不出来。
李景隆扛着枣阳槊,站在旁边。
这位平时嘴巴比谁都能跑火车的曹国公世子,此刻老老实实地闭着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炸起来的鸡皮疙瘩。
密密麻麻。
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胳膊肘。
---
就在这个当口。
暖阁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一双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踏上了门槛。
马皇后站在门口。
她本来在里头坐着。
外面吵吵嚷嚷的动静,她大半没听清。
但有一个声音,穿过了厚重的门板,穿过了风声和雪声。
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重八”两个字。
天底下敢这么叫朱元璋的人,一只手都数不满。
其中一个,死了二十三年。
马皇后的身体僵在门口。
两只手死死攥著门框的边沿。
她盯着台阶下那个高大的身影。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伯仁?”
马皇后的声音,轻得能被风吹散。
常遇春转过身。
看到了那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妇人。
他的反应比见到朱元璋时还要大。
整个人的气势,一下就塌了。
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劲儿,从他身上剥落下去。
露出底下一层。
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兵,面对那个曾经在军营里给他缝过棉袄、在他发高烧的时候亲手端过药碗的嫂子时,才会有的局促和手足无措。
“嫂嫂子。”
常遇春搓了搓手。
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您也回来了?”
马皇后松开了门框。
她走下台阶。
一步。
两步。
走到常遇春面前。
她仰起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汉子。
二十三年。
她记得这张脸。
比画像上鲜活。
比记忆里年轻。
马皇后的鼻子酸了一下。
然后。
她抬起手。
一巴掌。
他见过那张脸。
在曹国公府的祠堂里,在供桌上方那幅落了灰的画像上。
他爹李文忠活着的时候,每年祭日都要对着那幅画像喝三碗酒,喝完就骂:
“常十万你个短命鬼,说好了一起打到北海去,你他娘的半路撂挑子!”
那幅画像上的人。
活的。
喘气的。
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不不可能”
李景隆的嘴巴张著,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
常升的反应比所有人都早。
不是因为他眼尖。
是因为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判断。
后面那个人从甬道里走出来的一刻,常升的鼻腔里,钻进了一股极淡的气味。
混合著马汗、铁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那股气味,他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闻到过。
小到他自己都拿不准,那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娘在他耳边讲了一百遍的故事。
三岁那年。
有个身上带着这种气味的男人,把他举过头顶。
他骑在那个男人宽得离谱的肩膀上,揪著那个男人的头发咯咯笑。
然后那个男人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
常升的手开始抖。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手里的大环刀,刀身跟着他的手一起颤。
“这”
常升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
朱元璋站在台阶最高处。
他是最后一个看清来人面孔的。
不是因为老眼昏花。
是因为他不敢看。
从那个人影出现在甬道口的那一刻起,朱元璋的心跳就乱了。
一种极其荒谬的、不可能成真的直觉,从他后脊梁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他怕自己信了之后,发现只是老眼花了看走了形。
那比什么都残忍。
但他终究还是看了。
因为那个人的步伐,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走得出来。
不是军人的正步。
不是武将的虎步。
是一种说不清的节奏。
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固定的点上。
不快不慢。
但带着一股子碾压一切的分量。
二十三年前,他跟在这个步伐后面,从滁州打到集庆,从集庆打到大都。
从南打到北。
从地上打到天上。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
张开。
又合上。
再张开。
喉结上下滚了三四个来回。
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这位杀了一辈子人、骂了一辈子娘、把整个天下踩在脚底下的大明开国皇帝。
在这一刻。
失语了。
常遇春走到台阶下。
停了。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朱棣、朱h、朱樉。
越过常升。
越过李景隆。
最后,定在了台阶最高处,那个满脸老年斑、头发白如乱草的老头子身上。
两个人对视。
隔着十几级台阶。
隔着二十三年的阴阳。
常遇春的嘴角先动了。
慢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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咧开了一个笑。
不是臣子见君王的恭敬。
是一个糙汉子见到老伙计时的那种——痞。
“重八。”
常遇春开口了。
“你他娘的,老成这样了?”
---
朱元璋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身后的小太监吓得要冲上来搀扶。
老朱一巴掌把人扇开了。
“你”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你个短命鬼。”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你死了多少年了?”
常遇春歪了歪脑袋。
“多少年?”
“二十三年!”
朱元璋吼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彻底劈了。
“你个不要命的东西!当年咱怎么跟你说的?咱说让你歇著!让你养伤!你不听!你偏不听!”
“你跟咱拍胸脯,说自己铁打的身子,说歇什么歇!仗还没打完呢!”
“结果呢?”
“你他娘的倒在柳河川的时候,咱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朱元璋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压了二十三年、积攒到了极限的东西,在这一刻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心疼,还是怨。
或者全都有。
搅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堵得他喘不上气。
---
常遇春站在原地。
他没有跪。
他看着那个老得不成样子的朱元璋。
记忆里那个跟他一起在泥地里抢过一块干饼子、一起光着膀子在淮西的烈日底下骂过娘的年轻人,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头发全白了。
背也驼了。
脸上的肉塌了下去,挂著一层枯黄的皮。
常遇春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见过那张脸。
在曹国公府的祠堂里,在供桌上方那幅落了灰的画像上。
他爹李文忠活着的时候,每年祭日都要对着那幅画像喝三碗酒,喝完就骂:
“常十万你个短命鬼,说好了一起打到北海去,你他娘的半路撂挑子!”
那幅画像上的人。
活的。
喘气的。
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不不可能”
李景隆的嘴巴张著,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
常升的反应比所有人都早。
不是因为他眼尖。
是因为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判断。
后面那个人从甬道里走出来的一刻,常升的鼻腔里,钻进了一股极淡的气味。
混合著马汗、铁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那股气味,他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闻到过。
小到他自己都拿不准,那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娘在他耳边讲了一百遍的故事。
三岁那年。
有个身上带着这种气味的男人,把他举过头顶。
他骑在那个男人宽得离谱的肩膀上,揪著那个男人的头发咯咯笑。
然后那个男人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
常升的手开始抖。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手里的大环刀,刀身跟着他的手一起颤。
“这”
常升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
朱元璋站在台阶最高处。
他是最后一个看清来人面孔的。
不是因为老眼昏花。
是因为他不敢看。
从那个人影出现在甬道口的那一刻起,朱元璋的心跳就乱了。
一种极其荒谬的、不可能成真的直觉,从他后脊梁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他怕自己信了之后,发现只是老眼花了看走了形。
那比什么都残忍。
但他终究还是看了。
因为那个人的步伐,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走得出来。
不是军人的正步。
不是武将的虎步。
是一种说不清的节奏。
每一步都踩在一个固定的点上。
不快不慢。
但带着一股子碾压一切的分量。
二十三年前,他跟在这个步伐后面,从滁州打到集庆,从集庆打到大都。
从南打到北。
从地上打到天上。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
张开。
又合上。
再张开。
喉结上下滚了三四个来回。
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这位杀了一辈子人、骂了一辈子娘、把整个天下踩在脚底下的大明开国皇帝。
在这一刻。
失语了。
常遇春走到台阶下。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