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袖面,把血迹盖进里层。
抬头。
远处。
常遇春蹲在地上,正在揉常升的脑袋。
常升哭得跟条丧家犬似的。
朱元璋仰著脸,跟灰天较劲。
马皇后用袖子擦眼角。
李景隆缩在廊柱后面,脸色白得像刷了石灰。
朱允熥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一闪就没了。
心里头过了一句话。
没出声。
——外公。回来就好。
他直起身,迎著风雪走回奉天殿前。
走了两步。
脚下一个趔趄。
他扶住墙。
手心里是黏糊糊的汗。
召唤的反噬还在身体里翻搅。
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手拧过一遍,每走一步,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就突突地跳。
他咬著后槽牙。
把趔趄强行稳住。
松开墙壁。
大步走出甬道。
风雪扑面。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惨白。
一如既往的惨白。
---
而此时。
千里之外。
大同府。
城墙上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
不是灶房来的。
是北面飘过来的。
李家墩、双堡屯,那几个被踏成平地的村子,烧了一天一夜都没烧完。
残骸的焦臭味顺着北风灌进大同城,熏得城头上的兵丁直干呕。
大同卫指挥使周兴站在北城门箭楼上。
十根手指撑在垛口青砖上,指甲盖下面全泛了紫。
不用千里镜。
肉眼就够。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在动。
在变粗。
在膨胀。
“斥候回来了几个?”
周兴没回头。
旁边的千户张德全嘴唇裂了好几道血口子。不是渴的,是咬的。
“派出去十二个。活着跑回来三个,都折了腿。”
张德全从怀里摸出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字迹歪扭得不成样子,骑在马上单手写的。
“蒙古骑兵,走马沟入关,前军已过白登山,数目不可计。”
周兴把纸条攥成一团。
“走马沟。”
他转过身,背靠垛口,扫了一遍城楼里那些站得东倒西歪的卫所兵。
“去年秋天我写过折子上报都司,说走马沟要加固,至少再填两个千户所。”
“都司衙门回了四个字——兵力不足。”
他把攥成团的纸条扔到地上。
“这下好了。不用加固了。人家直接从你的大门口走进来了。”
箭楼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同府都指挥佥事耿忠喘著粗气爬上来。
铠甲没穿全,胸甲歪斜著,一条腿的护膝绳扣还晃在半空。
他扶住垛口,弯腰喘了几口。
抬头看了一眼北面那条还在变粗的黑线。
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多少?”
“按骑兵行军的宽度和纵深算——”张德全咽了口干沫。
“不低于八万骑。”
耿忠的手死死扣住垛口。
八万骑。
大同城里满打满算,卫所屯田兵、巡城兵丁、衙门捕快、城门守卒,一万两千人。
其中能上阵的,不超过四千。
剩下八千,种了大半辈子地。手里的锄头比枪杆子顺手。
四千对八万。
这个数字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沉得让人喘不动气。
“粮草?”耿忠的嗓子干得冒烟。
“府库三个月存粮。”周兴答得快。“城外百姓涌进来,砍一半。”
“火器?”
“碗口铳一百二十门,火铳三百支。火药——够用十天。”
耿忠闭上眼。
十天。
大同到金陵,八百里加急单程五天。
金陵收到消息,调兵遣将赶过来,最快二十天。
中间十天的窟窿。
没人填。
只有大同城一万两千个活人的命去填。
“城外百姓全放进来。”耿忠睁开眼。语气反倒平了。
平得不正常。
“关城门。”
“卫所兵,种地的喂马的,全上城墙。”
“有手有脚的男丁,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编入预备队。发刀发枪,菜刀锄头扁担,能砍人就行。”
周兴抱拳领命,转身要走。
“周兴。”
脚步顿住。
“打开武库里那批封存的晋王铁甲。”
周兴回头。
“都佥事大人,那批铁甲是晋王殿下的私藏,没有王府手令,擅动——”
“晋王不在。”
耿忠打断他。
手指往北面一指。
“那帮鞑子进了城,你觉得你的脑袋还能留在脖子上?”
“打开。全发。”
“王爷要是怪罪,耿某一个人的脑袋赔他。”
周兴重重抱拳。
飞奔下城。
箭楼上只剩耿忠一个人。
北风卷著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
那条黑线已经变成了一片洪流。
能看清轮廓了。
最前面是轻骑。
没甲。皮帽子。短弓。
蒙古人惯用的前哨,专门试探城防火力。
后面跟着的才是主力。
铁片子缀成的锁子甲,草原大马比大明军马高出半个头。
马脖子上挂著一串串铁环。走起来叮当作响。
草原上的规矩——每杀一个敌人,往马脖子上添一个铁环。
耿忠眯着眼数了数最近一骑的铁环。
数不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扒在垛口上的手。
在抖。
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塞进袖子里。
抖不抖的,别让底下的兵看见。
---
城外。
特木尔勒住马。
一匹纯黑的草原战马,没有任何装饰。
马鞍是最简陋的硬木架子,垫了一层半干不湿的羊皮。
他的目光越过前军,落在远处那座灰色的城池上。
看了很久。
不是看城防。
是看城头上那些兵的动作。
垛口后面有人影在闪动。跑起来歪歪扭扭,好几个人撞在一起。
有个扛火铳的兵把火铳掉了,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
“屯田兵。”
特木尔吐出三个字。
语气平淡。
巴雅尔催马上前,压低声音:“太师的意思——城里没有主力?”
特木尔没正面回答。
他偏头往西面看了一眼。
那是大同城的西门。
按布防图标注,西门是整个大同防线最薄弱的一截。
城墙因为地基下沉,矮了半丈。护城河在西面最窄,枯水期骑马直接能蹚过去。
特木尔翻身下马。
蹲在雪地上。手指在地面画了一个简陋的方框。
“北门。正面佯攻。”
手指在北面画了两道短线。
“轻骑骚扰,不真冲。目的只有一个——把他们的碗口铳和火铳全吸到北面来。”
“东门。一千重骑。”
手指划到东面。
“北面打响之后,冲城门。不求破门,只求分兵。”
“西门——”
手指在西面的位置重重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深坑。
“三千人。带攻城梯。”
“等东门和北门把城头上的兵力全吸过去。”
“西面,才是真正的刀子。”
他站起来。
拍掉手上的雪。
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方阵。
八万多张饿了一整个冬天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八万多双盯着大同城墙的眼。
他们不是在看城墙。
是在看城墙后面的粮仓。那些装满了盐巴、铁器、布匹的库房。
那些在冰原上做梦都想啃一口的东西。
“传令各部。”
特木尔。
“天黑之前。”
“我要站在大同的城头上吃饭。”
---
大同城北门。
耿忠把最后一队预备兵赶上了城墙。
这帮人穿着不合身的铁甲。有的甲片松了,走路叮当响。有的头盔太大,歪在一边挡住半只眼。
像一群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在扮家家酒。
可这不是扮家家酒。
一个娃娃兵站在垛口后面。十六七岁。
手里攥著一杆长枪。袖甲长出一大截,手指头从铁片缝隙里勉强伸出来。
枪头在抖。
不是风吹的。
耿忠走过去。
“叫什么?”
“回回大人。赵二狗。大同城南赵家铺的。”
“当了几年兵?”
“去去年秋天才编进来的。”
耿忠看了看他手里的枪。
伸手,把枪杆往下压了压。
“枪尖朝前。朝天是给老天爷看的,朝前才是给鞑子看的。”
赵二狗使劲点头。
枪头还是在抖。
“大人,鞑子——真的来了?”
耿忠拍了拍他的铁盔。
盔太大,拍一下歪了。赵二狗手忙脚乱地扶正。
耿忠转身走了两步。
停下。
没回头。
“来了也别怕。
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你身后就是你爹娘的屋子。”
“枪杵在这儿,人就杵在这儿。”
赵二狗咬住下嘴唇。
把枪杆攥得更紧了。
话没说完。
北面的地平线上,第一声牛角号响了。
呜————
悠长。
低沉。
第二声。
第三声。
无数支牛角号同时炸开。
汇成一股从地底翻上来的轰鸣。
顺着旷野碾过来。
碾过护城河。
碾过城墙。
碾进每个人的胸腔。
城墙上所有人都停了。
赵二狗的枪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整个人都僵住了。
北面。
那条黑色的洪流。
他看了一眼。
翻过袖面,把血迹盖进里层。
抬头。
远处。
常遇春蹲在地上,正在揉常升的脑袋。
常升哭得跟条丧家犬似的。
朱元璋仰著脸,跟灰天较劲。
马皇后用袖子擦眼角。
李景隆缩在廊柱后面,脸色白得像刷了石灰。
朱允熥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一闪就没了。
心里头过了一句话。
没出声。
——外公。回来就好。
他直起身,迎著风雪走回奉天殿前。
走了两步。
脚下一个趔趄。
他扶住墙。
手心里是黏糊糊的汗。
召唤的反噬还在身体里翻搅。
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手拧过一遍,每走一步,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就突突地跳。
他咬著后槽牙。
把趔趄强行稳住。
松开墙壁。
大步走出甬道。
风雪扑面。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惨白。
一如既往的惨白。
---
而此时。
千里之外。
大同府。
城墙上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
不是灶房来的。
是北面飘过来的。
李家墩、双堡屯,那几个被踏成平地的村子,烧了一天一夜都没烧完。
残骸的焦臭味顺着北风灌进大同城,熏得城头上的兵丁直干呕。
大同卫指挥使周兴站在北城门箭楼上。
十根手指撑在垛口青砖上,指甲盖下面全泛了紫。
不用千里镜。
肉眼就够。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在动。
在变粗。
在膨胀。
“斥候回来了几个?”
周兴没回头。
旁边的千户张德全嘴唇裂了好几道血口子。不是渴的,是咬的。
“派出去十二个。活着跑回来三个,都折了腿。”
张德全从怀里摸出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字迹歪扭得不成样子,骑在马上单手写的。
“蒙古骑兵,走马沟入关,前军已过白登山,数目不可计。”
周兴把纸条攥成一团。
“走马沟。”
他转过身,背靠垛口,扫了一遍城楼里那些站得东倒西歪的卫所兵。
“去年秋天我写过折子上报都司,说走马沟要加固,至少再填两个千户所。”
“都司衙门回了四个字——兵力不足。”
他把攥成团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