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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马皇后怒扇常遇春,常十万:嫂子,我错了!

    那一巴掌的脆响。

    常遇春那张方正的脸,被生生扇偏了四十五度。

    半边脸颊浮起五道红通通的指印。

    他摸著自己的脸,整个人钉在原地。

    “嫂子?”

    马皇后收回手。

    手在抖。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仗打完了,就回家。”

    “你说闺女还小,你要亲手教她骑马。”

    “你说儿子是个傻小子,你得盯着他练刀,怕他上战场吃亏。”

    “你都答应了。”

    马皇后的嗓音开始发颤。

    “结果你死在外头。连句交代都没留。”

    “你媳妇蓝氏,哭瞎了一只眼。”

    “你儿子常升,三十多了,刀法还是一塌糊涂——人家背后喊他常软蛋,你知不知道?”

    “你管不管?”

    常遇春站在那里。

    没辩解。没解释。没躲。

    两只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手,垂在身侧。

    片刻。

    常遇春咧了咧嘴。

    那张被扇红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嫂子。”

    他的声音粗哑得像锯木头。

    “都是我的错。”

    马皇后瞪着他。

    眼眶红透了,泪珠子在眼底打转,就是不掉。

    “错?你就一个错字打发我?”

    “那你说,怎么罚?”常遇春摊开两只手。

    满是老茧。满是旧伤。

    “打也行,骂也行。嫂子您说了算。”

    马皇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想再骂。

    可话到嘴边,声音忽然就碎了。

    她伸出手。

    不是打。

    是抓。

    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住常遇春垂在身侧的大掌。

    像是怕他再跑了。

    “你这个楞头的家伙”

    马皇后低下头,肩膀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猛地抬头,把眼里那层水光硬逼了回去。

    松开手。

    退后一步。

    又是那个腰杆笔挺的大明国母了。

    台阶上。

    朱元璋转过身来。

    看了一眼。

    赶紧仰起脸,盯着灰蒙蒙的天。

    使劲眨了两下眼。

    把那层水光硬逼了回去。

    底下三个藩王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

    常遇春收回被攥得发白的手。

    活动了两下指头。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蹲在地上、两手捂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个汉子身上。

    常遇春盯着他看了五个呼吸。

    没有父子相认的催泪戏码。

    常遇春走过去。

    一把薅住常升的后脖领。

    像拎小鸡一样,把这个三十多岁、身高快赶上自己的大明开国公,从地上提了起来。

    常升整个人悬在半空,脚尖堪堪够到地面。

    他那张满是鼻涕和眼泪的脸,就这么怼在了常遇春面前。

    父子俩鼻尖对鼻尖。

    常升的眼珠子瞪到最大。

    嘴唇直打哆嗦。

    “爹”

    “闭嘴。”

    常遇春单手提着他,另一只手从他腰间把大环刀抽了出来。

    在手里掂了两下。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刀,几斤?”

    常升:“三三十八斤。”

    常遇春的嘴角往下一撇。

    “你爹我当年使的,六十二斤。”

    常升不敢接话。

    常遇春把大环刀随手扔在地上。铁器砸在金砖上,“当啷”一声刺耳的脆响。

    “刀轻就算了。”

    常遇春低下头,打量著常升的胳膊。

    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臂。

    又捏了捏肩头。

    脸黑了。

    “这什么玩意儿?棉花包的?”

    常遇春松了手。

    常升两条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你娘跟你嫂子说你刀法一塌糊涂。”常遇春居高临下盯着他。“我还不信。”

    “现在信了。”

    常遇春一脚踢开地上的大环刀。

    刀在地上转了三圈,滑出去老远。

    “老子死了二十三年。”

    常遇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二十三年。够你把刀法练出来了吧?”

    “够你把常家的脸撑起来了吧?”

    “结果呢?”

    常遇春弯下腰。

    手指戳著常升的脑门,一下一下。

    “老子尸骨未寒呢,你就给我练成这个废物样?”

    “你对得起你娘哭瞎的那只眼?”

    “你对得起常家门口挂的那块匾?”

    常升坐在地上,脑袋被戳得一下一下往后仰。

    他没躲。

    也没辩。

    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的鼻涕眼泪。

    就是嚎。

    不成调的嚎。

    像个三岁的娃娃。

    “行了行了,嚎什么嚎。”常遇春烦得直皱眉。“老子又没真死——”

    他顿了一下。

    想了想。

    “行吧,确实死过。”

    “但老子不是回来了?”

    常遇春蹲下身。

    跟常升平视。

    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常升脑袋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不是打。

    是揉。

    粗暴的把头发都揉成鸡窝的那种揉。

    “你爹回来了。”

    常遇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到只有父子两个人能听见。

    “刀法,老子重新教你。”

    常升整个人栽在地上。

    脑门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砖。

    哭得浑身痉挛。

    ---

    三步之外。

    李景隆扛着八十斤的枣阳槊。

    他已经退到了一根廊柱后面。

    退得很自然。

    退得悄无声息。

    八十斤的铁槊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后脖颈。

    密密麻麻。

    他看着常遇春单手拎起常升的那一幕。

    看着那个“死了二十三年”的男人,随手掂刀的动作——轻描淡写,行云流水。

    那种对力量的掌控感,不是练出来的。

    是杀出来的。

    李景隆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又退了半步。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还好。

    ——还好我爹没出来。

    他想起李文忠祠堂里那幅画像。

    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年常遇春忌日都要去喝酒骂街:“常十万你个短命鬼!”

    那是战友之间的默契。

    可现在

    这“短命鬼”站在眼前了。

    活的。

    喘气的。

    能一巴掌把自己亲儿子拍进地里的。

    李景隆往身后又挪了半步。

    脑海里已经在盘算:等这事儿完了,回去第一件事,去曹国公府的祠堂。

    多上几柱香。

    粗的那种。

    看看他爹的棺材板有没有异动。

    要是老头子也被这什么玩意从土里刨出来了——

    李景隆打了个寒颤。

    不敢往下想了。

    ---

    台阶前的气氛,被常遇春这一通折腾,奇妙地松弛了下来。

    朱棣趴在地上。

    他偷偷抬起头,用余光瞄了一眼常遇春揉常升脑袋的那只手。

    那力道。

    那随意。

    那种“你就是个不成器的崽子、但你终归是我崽子”的蛮横温柔。

    朱棣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在北平的儿子朱高炽。

    那个胖得骑不上马的大儿子。

    他也是这么揉的。

    朱h跪在朱棣旁边。

    他没有看常遇春。

    他在看马皇后。

    老太太背对着他们,正在用袖口擦眼角。

    动作很快。

    快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朱h的拳头攥了一下。

    又松开。

    他想喊一声“娘”。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口,也跟常升一样嚎出来。

    太丢人了。

    ---

    朱允熥靠在甬道口的墙根底下。

    他一直没挪地方。

    袖子在鼻孔下面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抹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