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了。
那条黑线不再是线。
它从地平线上撕开,黑色的潮水翻滚著涌过来,填满了整片旷野。
赵二狗趴在垛口后面。
铁盔歪著。
他用左手扶了三次,没扶正。
手指头不听话。
不是冻的。
他说不清是啥毛病。
就是不听话。
旁边。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卒蹲在他右边,正往碗口铳的药膛里塞铁砂。
动作极快,快到赵二狗眼花。
“看什么看。”
老卒头都没抬。
“把你的枪尖朝前。”
“我朝着呢——”
“朝你娘。枪杆子抵住垛口根,枪尖往下压三寸。等鞑子的脑袋冒上来,往喉咙底下扎。”
老卒终于抬起头。
一张被塞北风沙削了二十年的脸。
左边脸颊有一道从耳根拉到嘴角的旧疤。皮肉长歪了,笑起来跟龇牙一个样。
“你叫啥?”
“赵赵二狗。”
“听着,二狗。”
老卒一巴掌拍在赵二狗的铁盔上,把歪掉的盔正了过来。
力气大得赵二狗脖子歪了一下。
“鞑子上来的时候,你什么都别想。”
“别想你爹,别想你娘,别想你家那头驴。”
“脑子里就记一件事——他的脖子,你的枪。”
“枪进去了,拧一下,拔出来。”
“完事。”
赵二狗使劲咽了口吐沫。
“马叔,你——你杀过几个?”
老卒把碗口铳的药捻子理顺,用牙咬断多出来的一截。
“记不清了。”
他吐掉嘴里的线头。
“第一个记得。后面就记不清了。”
---
城下。
第一声箭啸劈开了空气。
不是一支。
是一片。
有人往天上泼了一盆黑钉子。
箭雨从四十步外升起来,在半空划出弧线。
风里面全是箭羽割破空气的嗤嗤声。
密得跟下雹子没两样。
“举盾!”
周兴的嗓子从城楼上劈下来。
赵二狗本能地把身子往垛口根里缩。
铁盔前面的护额刚好卡在垛口砖缝里。
身边传来一连串闷响。
嗒。
嗒嗒。
嗒嗒嗒。
箭头钉在青砖上,钉在木盾上,钉在铁甲上。
第一波箭雨过了。
赵二狗松了口气。
他刚想抬头。
左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偏过头。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新兵,半跪在垛口边。
一支带倒刺的蒙古长箭,从他脖子左侧穿进去,箭头从右边锁骨下面钻了出来。
那新兵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箭杆。
嘴巴张著。
没发出声音。
两只手无意识地去抓箭杆。手指头沾满了血,滑了两下,没抓住。
然后眼珠子翻了上去。
“咣当”一声砸在砖面上。
铁甲碰撞地面的声音,比人坠地的动静大得多。
赵二狗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认得这个人。
昨天下午还在一块儿领铁甲。
那家伙嫌甲片硌得慌,跟军需官磨了半天嘴皮子,想换一副软点的。
军需官骂了他一顿。
就昨天的事。
“别他娘的愣著!”
老卒马叔一把薅住赵二狗的后脖领,把他从原地拽起来。
“死一个少一个。你替他盯着那个垛口。”
“枪朝前。”
赵二狗的手在抖。
整条胳膊都在抖。
可他还是把枪杆搭上了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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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
轻骑退了。
重骑上来了。
和轻骑不一样。
轻骑是散的,满天飞。
重骑是方的。
排成三排。
每排三十骑。
马脖子上的铁环叮当响。
响得整齐。
像送葬的铃。
他们没拿弓。
手里全是长矛。
铁矛头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一排排地晃。
晃得人心里发毛。
“碗口铳!”
耿忠的嗓子从城楼上劈下来。
城墙垛口后面。
十二门碗口铳同时调整角度。
老卒马叔蹲在一门铳后面。
左手扶住铳尾的木架,右手拿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
“放!”
铁条捅进药膛。
轰!
碗口铳的后坐力把马叔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
炮口喷出一团灰黑色的浓烟,铁砂呼啸著砸向城下。
十二门铳同时开火。
铁砂打在蒙古重骑的锁子甲上。
前排三匹战马同时歪倒。
一匹被铁砂打烂了前腿,翻滚著压在骑手身上。
骑手半截身子露在马身外面。
嘴里吐著血沫子,还在挣扎着去够地上的长矛。
另一匹被打穿了马脖子。
热血喷出三尺远,溅了后排骑手一脸。
可后面的骑兵没停。
连减速都没有。
铁蹄直接踩过倒地的战友和战马。
踩碎了骨头,踩烂了脏器。
继续往前冲。
赵二狗趴在垛口后面,看着这一幕。
嘴巴张著。
胃里翻涌出一股酸水,直冲嗓子眼。
“别吐!”
马叔正拼命往碗口铳里灌第二发药。
“吐了你就软了。咽回去。”
赵二狗死命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
辣得他两眼直飙泪。
第二轮铳声响过。
城下又倒了一片。
但缺口立刻被后续的骑兵填上。
往水缸里扔了两块石头——溅起了水花,可水缸还是满的。
马叔的动作快了起来。
灌药。塞引信。点火。
灌药。塞引信。点火。
机械的,麻木的。
他没空看城下死了多少。
也没空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第三轮。
碗口铳的铁管已经烫得冒青烟。
马叔的手掌被灼出了一道长长的燎泡。皮翻起来,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
用牙咬住翻起的死皮,一口撕下来。
吐在地上。
继续装药。
---
“二狗!左边!”
马叔猛扯了一嗓子。
赵二狗偏头。
城墙的左侧边角处。
一架粗制滥造的木头梯子,歪歪扭扭地搭上了垛口。
一只黑乎乎的手抠住了砖沿。
指甲盖里全是泥和血。
赵二狗的脑子炸了。
一片空白。
什么枪尖朝前,什么喉咙底下——
全忘了。
他本能地举起长枪。
对着那只手扎了下去。
枪尖歪了。
没扎中手。
钉在了砖面上,崩出一串火星。
那只手往上一攥。
一颗脑袋冒了上来。
蒙古兵。
年轻的。
和赵二狗差不多大。
颧骨极高,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两只眼珠子发绿。
是饿出来的颜色。
赵二狗对上了那双眼。
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隔着一道垛口的砖沿,对视了不到半个呼吸。
赵二狗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
——他的脖子,你的枪。
——进去,拧,拔出来。
赵二狗吼了一声。
不是喊杀。
是害怕到了顶,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嘶吼。
枪杆往前送。
枪尖扎进了蒙古兵的左肩窝。
没中脖子。
手太抖了。
但铁枪头结结实实地捅进了肉里。
蒙古兵的嘴猛地张开。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的惨叫。
他右手还抓着垛口的砖沿。
赵二狗两只手死死攥著枪杆。
往里推。
推不动。
枪尖卡在骨头上了。
“拧!”
马叔在后面吼。
赵二狗咬碎了后槽牙。
手腕发力。
枪杆转了半圈。
嘎吱。
那是枪尖在骨缝里搅动的声音。
蒙古兵的手松了。
整个人往后仰。
从梯子上栽了下去。
赵二狗把枪拔出来。
枪头上挂著一条紫红色的肉筋。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
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
是因为整条胳膊都麻了。
“好小子。”
马叔在后面粗喘着气。
“第一个。记住了。以后就不记了。”
赵二狗扶著垛口站着。
腿肚子发软。
胃里那股酸水又翻了上来。
这回他没忍住。
哗地一口,全吐在了城墙根。
马叔没嘲笑他。
只是拍了拍他的铁盔。
“吐完了就继续。鞑子不会等你擦嘴。”
赵二狗抹了一把嘴。
抬起头。
城下。
更多的梯子搭了上来。
---
他刚把枪重新架上垛口。
一支箭。
从垛口的缝隙钻进来的。
没有任何预兆。
赵二狗甚至没看见那支箭。
他只觉得右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不算重。
像是有人从正面用拳头怼了他一把。
他低下头。
一截灰色的箭杆,从他胸甲的铁片缝隙中间,插了进去。
进了大半截。
箭尾的翎毛还在微微颤动。
赵二狗愣住了。
不疼。
真的不疼。
他伸出左手,去摸那根箭杆。
指尖碰到翎毛的一刻。
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温热的。
从嗓子眼往外冒。
他的膝盖弯了。
身体顺着垛口往下滑。
铁甲蹭著青砖,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马叔扔下碗口铳,扑了过来。
一把捞住赵二狗的后背。
“二狗!”
马叔那张满是刀疤的老脸,凑到他面前。
赵二狗看着马叔。
嘴巴动了一下。
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马马叔”
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杀了一个。”
“对不对”
马叔的手按在箭杆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
右肺。
穿了。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拔。
拔了会死得更快。
不拔也活不了。
“对。”
马叔的嗓子粗得像锯条。
“你杀得对。”
赵二狗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疼的。
眼珠子开始涣散。
焦距从马叔的脸上,慢慢挪到了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马叔。”
赵二狗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想抬。
没抬起来。
“杀一个鞑子朝廷给多少赏钱?”
马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三两。”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赵二狗的眼珠子已经不怎么转了。
可他听见了。
嘴巴又动了一下。
这回声音更小了。
马叔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贴得极近。
近到能感觉到那一口气,拂在耳朵上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凉。
“帮我领。”
赵二狗断断续续地说。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血泡。
“我娘在赵家铺”
“她腿不好下不了地”
“三两银子够她吃吃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