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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真正的修罗场:大同北门的血色黄昏

    天上。

    连片的怪啸接踵而至。

    铺天盖地。

    三百步外的北元主力,亮出了刀子。

    那声音不尖锐。发闷。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响。

    那是北元最精锐的怯薛军。

    手里端著三石强弓。

    搭著三棱破甲重箭。

    大同卫指挥使周兴听出风声不对劲。

    他本能地抬起完好的左手,去拽前面的耿忠。

    慢了半拍。

    耿忠自己往前扑倒。

    胸膛重重砸在粗糙的砖面上。

    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

    箭雨到了。

    这不是射击。这是用黑色的铁雨在洗刷城头。

    木栏爆开。青砖碎裂。

    木盾被当场贯穿,“咔嚓”连声爆响。

    肉体被死死钉在地上的闷声,响成一片。

    这些杂音搅和在一起,直接盖过了所有的兵刃碰撞声。

    耿忠趴在地上。

    脸颊贴著冰冷的泥水和血浆。

    他侧过头。

    视线前方三步远。一个刚从阶梯上跑上来的亲兵,手里举著一面半人高的硬木盾牌。

    盾牌表面裹着厚牛皮。

    一支重箭从天而降。

    直接凿穿了牛皮。扎穿了硬木板。

    粗大的箭杆带着倒刺,穿透亲兵的右肩窝。

    巨大的冲击力,把亲兵连人带盾砸翻在地。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

    顺着亲兵的大腿根骨缝,强行钉了进去。

    第三支箭,贯穿咽喉。

    木盾四分五裂。

    亲兵连半声惨叫都没挤出来。整个人被死死钉在青砖的缝隙里。

    血顺着箭杆的血槽,往外狂喷。

    周兴在另一侧趴着。

    头盔早不知道飞哪去了。披头散发。

    肩膀上的旧伤彻底崩开,血流如注。

    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仰起头扯著嗓子大喊。

    风把他的声音撕得稀烂。

    耿忠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

    耿忠顺着周兴的视线,往城外看。

    城外三百步。

    三千名怯薛军弓箭手。

    排成整齐的三个长条方阵。

    没有多余的动作。

    前排上弦,平举,射击。退后。

    中排上前,接替位置,射击。

    后排跟进。

    全自动的死亡绞肉机循环。

    箭矢在空中织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铁幕。

    一波接着一波。

    没给城头留半点喘息的空当。

    耿忠死死咬住后槽牙。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他看明白了。

    这不是攻城。这是封锁。

    城头上的卫所兵,只要有人敢挺直腰板反击。立马就会被重箭连皮带骨钉在墙上。

    特木尔的阴谋,彻彻底底摊在了明面上。

    怯薛军不是来杀人的。

    他们是要把大同仅存的这四千多战力,死死按在北门这片破砖烂瓦上!

    西门。

    耿忠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双手死命抠住砖缝。

    指甲直接劈裂,往外渗血。

    他顾不上钻心的疼。双腿暗暗发力,准备贴着地面往后倒退。

    只要爬下马道。

    就能把人拉去西门救场。

    这是最后的机会。

    就在他手掌撑起身体,准备后撤的空当。

    风啸声擦著头皮刮过来。

    巨大的撞击声在耳边直接炸开。

    耿忠的脑袋不受控制地偏向一侧。

    头盔的左侧护耳,被一支重箭死死咬住。铁片当场炸飞。

    蛮横的力道带得耿忠的身体在地上连滚两圈。

    后脑勺重重磕在城墙内侧的石墩上。

    左边耳朵一阵耳鸣。除了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见。

    鲜血顺着耳廓流进脖领,黏糊糊的。

    他失去了平衡感。眼前泛起大片密集的黑斑。

    周兴连滚带爬凑过来。

    单手一把按住耿忠的肩膀。兰兰雯茓 冕肺越独

    满脸污血,大嘴死命张合。

    “都佥事!”

    “他们盯着马道射!”

    “路被封死了!”

    耿忠用力甩头。把眼前的重影甩出去。

    视线重新对焦。

    通往城下的石板马道。

    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重箭,硬生生扎成了一片倒刺林。

    宽阔的台阶上,铺满了刚才试图冲下去传令的卫所兵尸体。

    往下走的路。断了。

    彻底断了。

    耿忠的手指扣进血泥里。

    极度的绝望,像一块浸水的破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十万铁骑。

    一根骨头都不吐的狠毒战术。

    用最小的代价,掐断了大同城最后一口气。

    耿忠的拳头一遍遍砸在地砖上。

    骨节破皮。连着肉渣的血印子留在青石砖上。

    他过不去。

    满城一万两千守军。没人能过得去。

    谁也救不了西门。

    同一时刻。大同城西门。

    极度安静。

    没有火炮的轰鸣。没有弓弦的震响。

    只有冷风卷著大团大团的雪花,落在灰扑扑的城头上。

    这边的城墙,早年间失修,地基下沉。

    足足比北墙矮了半丈。

    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发黑发脆的夯土层。

    城外的护城河窄得可怜。

    不到两丈宽。正值枯水期,水浅得能直接看见河底长满青苔的鹅卵石。

    城头上。

    站着三百个人。

    这是大同府西门的全部兵力。

    没有精良的铁甲。没有神机营的火铳。

    身上只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布料早就洗得褪色发白,破洞里漏出发黑的旧棉絮。

    有的连棉絮都没了。里面硬邦邦地填著干草。

    千户李大嘴,靠在箭楼残破的木柱子上。

    他的左半边脸皮都没了。

    那是当年在捕鱼儿海,被北元鞑子的弯刀硬生生削掉的。

    牙床裸露在外。连着一层干瘪发黑的老皮。

    平时说话漏风,吃饭漏水。

    这会儿,他正低着头。

    手里拿块缺了角的磨刀石。慢吞吞地蹭著一把明军制式单刀。

    沙。

    沙。

    沙。

    声音很轻。

    刀刃早就卷得像锯条。再怎么磨,也磨不出当年的锋利。纯粹是找个事做。

    旁边蹲著个老兵。名叫老赵。

    右腿裤管空荡荡的,底下一截,用麻绳死死绑了一根粗糙的杨木棍。

    老赵正用嘴咬著一截浸满黑油污的麻绳。

    仅剩的左手配合著。

    把一杆长枪,一圈一圈,死死绑在自己的断臂上。

    绕一圈。打个死结。

    再绕一圈。扯紧。

    李大嘴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那只完好的右眼。

    “老瘸子。”

    “绑那么死干什么。”

    “等会儿要是胳膊断了,跑都跑不掉。”

    老赵把嘴里的麻绳头一口吐掉。

    用满口黄牙把死结咬住,往后猛扯。

    “跑个球。”

    他拖着那根木棍腿站起来。重心不太稳,往左边连晃了两下。

    “老子这腿,走平地都费劲。”

    “下城墙就是给鞑子的马当脚踏。”

    老赵拍了拍绑死的枪杆。

    “绑死了好。”

    “人死了,肉烂了。枪还能立著扎瞎这帮畜生的眼。”

    李大嘴扯开那半张完好的嘴皮。

    无声地咧了咧嘴。

    那笑容,比活鬼还难看。

    他把磨刀石往怀里一揣。

    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这帮人。

    这里是三百个早该死在过去的老人。

    断腿的。瞎眼的。少胳膊的。没一个齐整的。

    年纪最小的都过了四十。最老的满头白发,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没有人在发抖。

    没有人在祈求各路神仙保佑。

    他们听见了北门传来的震天巨响。

    也听见了大同府仅存的火炮,一门接一门地哑火。

    更听见了刚才怯薛军重箭洗地时,那道低沉催命的风声。

    一个瞎了左眼的汉子走过来。

    怀里抱着一堆生锈的四角铁蒺藜。

    走起路来,铁疙瘩撞击,哗啦哗啦响。

    “李头儿。”

    瞎子把铁蒺藜往垛口底下一倒。铁疙瘩散了一地。

    “这玩意儿丢哪?”

    李大嘴瞥了一眼。

    “随便丢。”

    “反正墙那么矮,鞑子上来了也是直接跳,踩不著。”

    瞎子冷冷道。

    “北门那边打了快半天了。”

    “火炮没声了。”

    “鞑子的弓箭压死了马道。”瞎子抬头看天,“这天,要塌了。”

    李大嘴反手,把那把卷刃的单刀插进后腰。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那是耿大人的事。”

    李大嘴走到城垛子前,完好的那只手扒住青砖。

    “咱们是死过一次的残废。在这儿,只管守西门。”

    就在这当口。

    风向转了。

    西风从地平线上刮过来。

    带来一股极其浓重的腥膻味。

    那是混杂着战马长时间奔跑的汗臭、劣质羊皮的馊味,还有一种常年不洗澡的体垢味。

    大明老兵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这是草原上的风。这是死人的风。

    李大嘴脸上残存的皮肉猛地收紧。

    他站直身子。

    浑身的骨节发出干涩的连串脆响。

    他把头探出垛口。

    城外一里。

    旷野上。黑压压的影子。

    没有打火把。没有举著特木尔的金狼战旗。没有叫唤。

    只有整齐划一、如同闷雷般踩踏积雪的脚步声。

    三千蒙古精锐步兵。

    全员披挂著防御力极强的环扣锁子甲。

    这玩意儿连普通的火铳远了都打不穿。

    背上背着短弓,腰间挂著狭长锋利的草原弯刀。

    每三个人一组,肩膀上扛着粗大的攻城木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