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一里远,黑压压的蒙古步兵方阵站定。
为首的万夫长巴图鲁坐在马背上,抬起右手。没张嘴,没拔刀。
前排三个千户的阵型朝两边散开。三千名怯薛军弓手大步出列。
一百五十步。
站稳。
城头上。李大嘴那半张没皮的脸正迎著冷风。
右边完好的眼珠子死盯对岸黑影。
“来了。”
老赵坐在地上。用下巴狠狠蹭了两下绑在断臂上的长木枪杆。
“听见响了。牛皮靴子踩烂泥的动静。”
城外旷野。弓弦吃紧。嘎吱嘎吱的牛筋拉扯声,隔着护城河听得清清楚楚。
“藏。”
李大嘴扔下这个字。
身子往下一溜,后背死死贴住青砖。
瞎子把装过铁蒺藜的破麻袋往自己光秃秃的头上一罩。
整个人团成一个球,死命挤进女墙的死角缝里。
老赵用仅剩下的右腿猛地一蹬。人在地上打了个滚,靠住墙根。
那根做假腿的杨木棍直挺挺翘在半空。
天彻底黑了。
没有雷声。
天上砸下密不透风的铁雨。
笃!笃!笃!
钉子敲石头的动静。
三棱破甲重箭带着蛮力,直接凿穿发脆的夯土。女墙边沿的青砖大块大块碎裂。砖渣子贴着地面横飞。
李大嘴头顶往上三寸。半截箭尾翎毛抖成了一团虚影。
他压根没抬头。
左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缺了角的磨刀石。右手大拇指按在粗糙的石面上,慢吞吞地来回走。
“老瘸子。”
李大嘴在头顶木头炸裂、砖瓦粉碎的巨响里开腔。
“这批怯薛军的臂力不行。”
老赵把半张脸塞在自己裤裆底下的缝隙里。声音闷声闷气。
“草料没吃饱呗。那箭钉在砖面上,刚把个铁镝吃进去。换当年咱们在捕鱼儿海碰上的那帮人,这片墙皮早叫人家连根掀了。”
瞎子顶着破麻袋,在布窟窿里接茬。
“瞎眼也能听出来没准头。听风声,起码七八百支直接喂了护城河。听个水响,白搭。”
箭雨足足洗了三遍地。
西门城墙上,蹲著三百个大明朝退下来的残废老弱。
没有一个人哆嗦。没有一个人求爷爷告奶奶。
他们甚至懒得去瞄一眼头顶悬著的那些要命铁器。
二十年前在死人堆里刨食的时候,这种阵仗他们当热汤喝。
三轮过后。
箭雨骤停。
李大嘴把磨刀石揣进怀里。反手往后腰一探,扯出那把单刀。
“河里来水响了。”
瞎子一把扯下套在头顶的破袋子。袋子上生生给扎出三个大拇指粗的对穿窟窿。
城外。护城河里水花乱翻。
三千蒙古重甲步兵扛着长木梯,直接淌进齐膝深的冰水里。
冷不冷没人在乎。西门的这截城墙矮得让人想笑。
梯子往上一搭,踩个三四步就能翻进大同城。
巴图鲁下的死命令摆着:一炷香。屠光墙上那几百个缺胳膊少腿的大明残废。拆了大门。
“砰!”
第一架木梯的木钩子死死咬住残破的垛口。
紧接着,第二架,第五架,第三十架。长梯密密麻麻挂满城头。
瞎子左手贴在青砖上。指肚感受着石砖传来的连串细微震动。
“踩上来了。”
瞎子没起声。抓起脚边那一小堆生锈生绿毛的四角铁蒺藜。没往下头瞎砸。
他贴著垛口内侧的一排长条地砖,平平整整、疏密有致地铺了一层。
一个戴着宽檐铁盔的蒙古兵打头阵。
右手钢刀叼在嘴里,单手死抠垛口边沿。借着腿力往上一纵。
厚实的皮靴稳稳落上城头地砖。
他连眼前的局势都没来得及扫。右脚掌底下一股钻心裂骨的巨疼。
一颗长满铁锈的四角蒺藜,连皮带肉直接扎穿了厚牛皮底。铁刺头直戳脚心骨缝。
蒙古兵身板当场一歪。右脚本能往起一抬。
这疼他扛得住,连哼都没哼半声。
李大嘴贴著墙根,就在他左腿边蹲著。
他不站直。不劈脖颈,不刺胸膛。
那帮人身上套著双层环扣锁子甲,手里的卷刃单刀砍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李大嘴单膝跪地。握刀的右手自下往上倒插。
直奔蒙古兵因为抬腿而完全暴露的右侧大腿根缝隙。那里只有一层内衬布。
刀尖送进去三寸。
李大嘴干瘪的手腕往里一翻。手背青筋暴起,死命一绞。
喀啦。
那是大腿软骨和大动脉被蛮力生生绞烂的动静。
一股粗大的热血呲出两尺长。糊了李大嘴没皮的右半边脸。
李大嘴猛地抽刀。起脚狠踹在对方左边支撑腿的膝盖窝上。
蒙古兵嘴里终于爆出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失去平衡,大头朝下顺着木梯倒栽葱砸了下去。
下头连排爬上来的三个同族兄弟,当场被这百十斤重的肉墩子砸翻,全数跌进护城河。
老赵那边的墙头也上了活人。
两个鞑子步兵一前一后翻上女墙。
打头的鞑子眼尖。一眼瞧见底下蹲著个少了一条腿一根胳膊的明军老汉。
眼里全是看死人的轻蔑。
他双手高举草原弯刀,劈头盖脸直接剁。
老赵压根不退。
他往下沉腰。断腿上绑着的那根粗杨木棍,借着下压的重量,狠狠戳进两块地砖中间的泥缝里。
死死钉住。稳得像口铜钟。
他左边断臂上死结绑着的长枪,顺着鞑子落刀的空当,朝斜上方毒蛇般地送出去。
不找胸。找下巴。鞑子的铁护颈挡不住下巴底下的肉。
噗嗤。
生锈的铁枪头绞碎下巴颏,直直穿透脑干。
鞑子举起的双手当场脱力。弯刀当啷掉地。
眼珠子往上一翻,百十斤的分量全压在老赵的枪杆子上。
后头跟着的第二个鞑子见兄弟死了。嗷的一嗓子,跨过死尸直接扑。
老赵的长枪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他没去拔。
剩下的左手往后腰一抹。手里多了把短小精悍的剔骨尖刀。
老赵把杨木棍当轴心。身板极度扭曲地往右侧一偏。
鞑子的长刀劈著空气落下。老赵手里的剔骨刀顺着两人交错的半步距离,贴著那人的下巴底下划过去。
极准。极轻。
一刀切开半截喉管。大团热血泼墨一样溅在青灰色的城墙上。
老赵拖着木棍腿,慢条斯理地往后退开半步。手腕子甩了两下剔骨刀上的碎肉沫子。
“杀个人喊那么大声。”
老赵撇撇嘴,吐了口黏痰。
“真他娘的费嗓子。”
瞎子那头更邪乎。
他两眼一团黑。手里的生铁拐杖早就抄在了手上。
一个鞑子翻上墙。刚一脚踩上铁蒺藜,疼得重心一晃拉。
瞎子的铁棍子就到了。
他不敲脑袋不砸背。铁拐棍贴着地皮扫出去。专打小腿迎面骨。
骨折声清脆响亮。那鞑子双膝直接跪地。
瞎子手腕往回一拖。铁拐棍顺势举高。借着下坠的力道,劈头砸在对方宽檐铁盔的正顶端。
当!
巨大的震荡力透过铁盔传进颅骨。头盔没破。脑花子顺着盔檐缝隙往外溢。人直接瘫成一滩烂泥。
大同西门城墙。长度不过三十丈。
三百个在泥堆里等死的残疾老兵。
没有震天响的喊杀。没有严丝合缝的阵型配合。
瞎子跟瘸子组队,聋子配着断胳膊的。三人一组,两人一伙。
这帮人杀人的手法干净、无声、毒辣到不讲道理。
不管对面罩着多厚的甲片。这帮老鬼总能找到甲片接缝的地方。找到没有护具盖住的死穴。
眼睛、下身、大腿根子、腋下窝。
当年从捕鱼儿海死尸堆里一路爬出来的活阎王,脑子里就留下了这么一门手艺——
怎么用最不费劲的法子,让人透气。
护城河对面。
万夫长巴图鲁坐在黑马上。北风更冷了。
他脸颊上横竖两块肌肉不受控制地直抽抽。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
三千名装备到牙齿的重甲步兵,在西门这段跟尿壶一样矮的破墙底下拉开阵势。
搭了三十多架大木梯。活人源源不断地往墙头填。
到这会为止。
墙头没扔下来一具大明守军的尸体。连块碎布片都没掉下来。
掉下来的,全是他手底下穿着精工锁子甲的怯薛军勇士。
护城河本来浅得见底。现在水位生生被尸体堆高了半尺。死水全染成了黑红色。
巴图鲁双手握著马缰绳。手背上的青筋蹦起多高。
“千户!”
巴图鲁的嗓子磨得发干,吐字带血。
旁边的千户夹着马腹。
“西门墙上,就趴着三百个半截入土的明人!”
巴图鲁手里的马鞭直指对岸。
“打先锋的填进去五百人头了!你们连他娘的一个巴掌大的缺口都没给我撕开!”
“万夫长大人”
千户额头上全是大黄豆粒般的冷汗,顺着眼角流进脖颈子。
“那墙上蹲著的真不是人。那是鬼。”
“咱们的人刀砍在他们肩膀上,他们躲都不躲,拿自己的骨头卡咱们的刀!反手就拿破柴刀子剌兄弟们的脖颈。”
“这帮残废不用盾,不防守。刀刀以命换命。全他娘是杀疯了的老活鬼打法!”
“放狗屁!”
巴图鲁一鞭子抽在千户的铁盔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他其实看清楚了。
城墙正中间。那个半面脸烂透了的明军。
正慢条斯理地踩着他手底下十夫长的胸口,把插进眼窝里的单刀硬拔出来。
血水狂喷。那人甚至掏出一块破布,在刀刃上擦了擦。然后盯着这边看。
这哪里是防守。这是按著整个北元怯薛军的脸,在地上来回摩擦。
这是在骂他们,想捡西门这个大便宜?
可以。拿人头来填。填不满,谁也别想上去。
巴图鲁一把抽开腰间的嵌银弯刀。眼珠子熬出了红血丝。
这仗打到这份上,不拿下西门,他的脑袋就得被特木尔砍了当酒碗。
“擂鼓。”
“传我的死命。”
“剩下的两千五百步卒。所有人,放弃弓箭掩护,给我踩着同族兄弟的尸体,堆也要堆上那破墙头!”
“弓手营大队全部顶到护城河边。平端放箭!”
巴图鲁咬碎两颗后槽牙,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答。
“不计人命耗损!半炷香内,老子要用这三千人的命,填平大同西门!”
牛角战鼓响了。声音凄厉。
剩下的人命堆上去。
两千五百个杀红眼的铁甲兵,像一群疯跑的黑蚂蚁,压向西门。
护城河里的水直接被踩得干涸,全是血泥。
大同城西门。
城外一里远,黑压压的蒙古步兵方阵站定。
为首的万夫长巴图鲁坐在马背上,抬起右手。没张嘴,没拔刀。
前排三个千户的阵型朝两边散开。三千名怯薛军弓手大步出列。
一百五十步。
站稳。
城头上。李大嘴那半张没皮的脸正迎著冷风。
右边完好的眼珠子死盯对岸黑影。
“来了。”
老赵坐在地上。用下巴狠狠蹭了两下绑在断臂上的长木枪杆。
“听见响了。牛皮靴子踩烂泥的动静。”
城外旷野。弓弦吃紧。嘎吱嘎吱的牛筋拉扯声,隔着护城河听得清清楚楚。
“藏。”
李大嘴扔下这个字。
身子往下一溜,后背死死贴住青砖。
瞎子把装过铁蒺藜的破麻袋往自己光秃秃的头上一罩。
整个人团成一个球,死命挤进女墙的死角缝里。
老赵用仅剩下的右腿猛地一蹬。人在地上打了个滚,靠住墙根。
那根做假腿的杨木棍直挺挺翘在半空。
天彻底黑了。
没有雷声。
天上砸下密不透风的铁雨。
笃!笃!笃!
钉子敲石头的动静。
三棱破甲重箭带着蛮力,直接凿穿发脆的夯土。女墙边沿的青砖大块大块碎裂。砖渣子贴着地面横飞。
李大嘴头顶往上三寸。半截箭尾翎毛抖成了一团虚影。
他压根没抬头。
左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缺了角的磨刀石。右手大拇指按在粗糙的石面上,慢吞吞地来回走。
“老瘸子。”
李大嘴在头顶木头炸裂、砖瓦粉碎的巨响里开腔。
“这批怯薛军的臂力不行。”
老赵把半张脸塞在自己裤裆底下的缝隙里。声音闷声闷气。
“草料没吃饱呗。那箭钉在砖面上,刚把个铁镝吃进去。换当年咱们在捕鱼儿海碰上的那帮人,这片墙皮早叫人家连根掀了。”
瞎子顶着破麻袋,在布窟窿里接茬。
“瞎眼也能听出来没准头。听风声,起码七八百支直接喂了护城河。听个水响,白搭。”
箭雨足足洗了三遍地。
西门城墙上,蹲著三百个大明朝退下来的残废老弱。
没有一个人哆嗦。没有一个人求爷爷告奶奶。
他们甚至懒得去瞄一眼头顶悬著的那些要命铁器。
二十年前在死人堆里刨食的时候,这种阵仗他们当热汤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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