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小臂彻底折断,惨白的骨头茬子顶破皮肉,直接晾在倒春寒的冷风里。
他背靠着发黑的城垛子,大口大口往肺里倒灌著带血星子的凉气。
面前。
五个罩着双层锁子甲的蒙古怯薛军,呈扇形压了上来。
刀尖上的血连成了线。
滴答。滴答。砸在青砖上。
李大嘴仅剩的右眼,扫过这三十丈的西门城头。
全打光了。
三百个从捕鱼儿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骨头。
这会儿还喘气的,凑不够两手之数。
瞎子的尸体早被踩进了血泥。老赵连人带那把剔骨尖刀,被乱刀剁得没个人样。
脚底下全是昔日老兄弟的断肢残骸。
没一个人退。
全死在了自己死守的那块青灰砖上。
“南蛮子,没刀了?”
带头的蒙古十夫长操着生硬的汉话,拿刀背敲打着圆盾。
李大嘴瘪的右手往后腰一摸。扯出了那块缺了角的磨刀石。
他忽然咧开嘴。
他两条腿早麻了,站不起来。索性拿右脚跟死死抵住地砖缝。
借着最后一口气,整个人疯狗一样往前猛蹿!
一头撞向十夫长的下三路。
十夫长惊了半拍。手里的刀本能地往下狠剁。
咔嚓!
刀锋毫无阻滞地剁断了李大嘴的颈椎骨。
可李大嘴的右手,却在这当口,死死抠住了十夫长的腿裆。
手里的磨刀石,对着那一团软肉,发了疯地连搓带砸!
凄厉的嚎叫响彻城头。
十夫长扔了刀,双手捂著底下,疼得在血浆里来回打滚。
李大嘴的脑袋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歪在肩上。喉管断绝,再也出不了声。
可他那只右手,像生了根的铁钳。
死了,都死死攥著不松。
城外。
万夫长巴图鲁坐在马背上,吐出一口浓郁的白气。
西门城头的动静,终于彻底停了。
一面残破的大明军旗,被手下兵卒一脚踹断旗杆,一头栽进了血红的护城河。
“万夫长大人,拔掉了!”
旁边的千户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巴图鲁阴沉了半天的脸色,总算见着了晴。
“发号炮。”他拿马鞭指著大开的西门:“顺着马道下去,斩断门闩,放吊桥!”
“告诉弟兄们!进了城,全凭本事!”
“大同府的米粮,库里的布匹,南朝的娘们!”
“三天不封刀!抢著啥,全是他娘的自己的!”
呜——
低沉的牛角号在河畔吹响。那是北元铁骑屠城的丧钟。
城头上。最后几个喘气的残兵,被乱刀剁碎。
上千名怯薛军彻底踩实了这三十丈的破城墙。
带队的鞑子百户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拎着刀,大步迈向通往城内的石板马道。
军靴刚踩上往下走的第一级青石阶。
脚下顿住了。
不只是他,身后跟着的一排鞑子兵,全停了步子。
下面有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战马的嘶鸣。是人的脚步。
乱得很。
听不见一点铁甲叶子碰撞的脆响,也没有军靴踩地的整齐。
还掺著扁担砸地、铁锅磕青石的闷响。
伴随这乱音的,是极其粗重、透著畏缩却死命压抑的喘气声。
鞑子百户左手圆盾一架,右手弯刀往前一指。
“举盾!”
十几个精锐飞快在马道上口排成盾墙。两眼死盯下方的拐角。
这会的大同城,哪还有什么成建制的活人预备队?
步子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清活人牙关打架的“咯咯”声。
拐角的阴影里,第一个影子露了头。
那鞑子百户眼睛直了,以为自己看岔了劈。
上来的压根不是兵。是大同城南杀猪的张屠户。
四十来岁,一脸的油腻横肉。
平时在集市上,为了一文钱的秤能跟客官骂上小半天。
这会儿,他没穿战袄。
身上就套著一件脏透了的旧棉衣,胸口前边,还拴著那条经年累月浸透了猪血的硬壳围裙。
两只胖手,死死掐著一把平时剔扇骨的杀猪刀。
那刀尖,抖得跟筛糠一样。
张屠户后头,跟着个精瘦的老汉。那是城西打铁的老李。
老李没带刀,只把平日打铁的五十斤大铁锤拖在身后。
锤头在石阶上擦拉出长长的一道火星子。
再往后看。
卖豆腐的王寡妇,手里端著个还没洗尽的尿壶。
街角算卦的半瞎,捏著根削尖了的破竹竿。
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头发花白的老叟。穿着打补丁粗布袄的妇人。
黑压压一片。把宽宽的马道堵得没一丝缝隙。
没阵型。没口令。
这群市井里最不起眼的两脚羊,就这么乌泱泱地,从大同府的各条巷子里挤出来,踏上了铺满死尸的西门马道。
鞑子百户愣了愣神。接着直接嗤笑出声。
“一群没牙的两脚羊。”他用蒙语鄙夷地啐了一口。
连个能填坑的兵都没了,叫这群平头百姓上来送死?
这大明的气数,真是彻底烂透了。
“全宰了,一个不留。”
前排的六名蒙古盾牌手猛地举盾。长刀顺着盾墙的缝隙,居高临下地劈头就剁!
张屠户走在头一个。
眼瞅著寒光闪闪的马刀当头罩下来。
他能不怕吗?两条粗腿抖得转了筋,裆里的尿差一点就没绷住。
可他半步没退。
往后退一步,城里家里刚过门的小儿媳妇,今晚就得叫这帮畜生霍霍了!
平生不修善果,今儿个老子就爱杀人放火!
“去你奶奶的鞑子!”
张屠户扯著杀猪嗓爆吼,死死闭上眼。完全不躲头顶的刀。
把三百斤的肥膘身板,活像一坨肉山,照着前头的那面铁盾生生撞过去!
噗嗤!
锋利的钢刀毫无阻碍地劈进了他的天灵盖。
脑浆混著血水流了张屠户满脸。可这三百斤的死沉加上豁命的势头,结结实实地撞停了敌兵!
拿盾的鞑子脚下一晃,盾墙被硬生生撞开了一寸裂缝。
就靠着这一寸!张屠户那双沾著厚厚猪血的肥手,像铁索一样扒住了圆盾的边沿!
他不往回夺。他把身上三百多斤的横肉,连带着断气的死重,全盘挂在了那面盾上!
“老李!”
张屠户嘴里冒着血沫,拼尽最后一口人气管都快扯破了:“给老子砸!”
身后的铁匠老李眼珠子全红了。
打了一辈子铁,怎么抡锤早刻进了老骨头里。
老李往前猛跨两大步。瞅准张屠户拿命豁开的那条口子。
五十斤的生铁大锤,拉出一阵暴烈的沉风,被他狠狠抡了个大满月!
照准那鞑子露在外头的铁盔,一锤定音!
当——!
巨响刺耳,盖过了漫天的风雪。
质地上乘的铁盔被生生砸塌了一大半。
里头的颈骨当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精锐怯薛兵连半句遗言都没挤出,七窍淌血,烂泥一样瘫在了台阶上。
后头的鞑子百户看得眼皮直跳。
一换一?这帮握不稳刀的草民,用的是泥腿子最下三滥的换命打法!
“放箭!”百户急吼出声。
上方的鞑子立马张开短弓。十步不到的距离,根本用不着瞄。
嗖!嗖!嗖!
连着三支冰冷的重箭,扎透了老李干瘦的胸口。
老汉手里的大铁锤当啷脱手,顺着石阶哐哐往下滚。
他两手死死捂著胸前,噗通跪倒在台阶上,血顺着指头缝里直往外滋。
“当家的!”
人堆里挤出一个妇人。是老李的浑家。
她没弯腰去拉老汉,甚至一滴眼泪没掉。
双手稳稳捧著个刚从灶上拿下的粗瓦罐。
里头,全是才烧得翻花的滚烫烂白粥。
妇人眼底通红,端著瓦罐直愣愣地往刀口上扑。
一个鞑子挺刀直刺,直接给她肚子捅了个透心凉,刀尖从后脊梁骨捅出。
妇人疼得脸全变了形。
可她两只粗糙的手,像铁钳一样卡死了鞑子拿刀的胳膊!
瓦罐对准那鞑子的面门,狠狠往前一扣!
一整罐沸腾的白粥,一滴不漏地全呼在了这畜生的脸上!
粘稠的米汤当场封死了眼窝和鼻孔。
骇人的热度,眨眼间把满脸的皮烫掉了一层油。
“啊——!”
鞑子吃痛撒手,两手捂著脸在地上狂嚎乱滚,扯著皮肉生生抠下大把血泥。
妇人这才失了最后一口力气,安安静静倒下,压在张屠户和老李的尸首边上。
这两条人命。算是在这逼仄的马道上,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这帮大明最底层的平头百姓。平时看着算计、抠搜、怕见官老爷。
可真要被人逼进了死胡同,退都没法退的时候。
那股子从泥地里生根发芽的血气,比吃饷的正规军还要疯魔三分!
“乡亲们!”
人窝子里,不知谁扯破嗓门大吼一声。
“这群草原上的野狗要绝咱们大同府的户了!”
“退回去也是死!不退了!”
“换一个够本!换两个血赚!”
城头上李大嘴只剩下一只手能动。
左小臂彻底折断,惨白的骨头茬子顶破皮肉,直接晾在倒春寒的冷风里。
他背靠着发黑的城垛子,大口大口往肺里倒灌著带血星子的凉气。
面前。
五个罩着双层锁子甲的蒙古怯薛军,呈扇形压了上来。
刀尖上的血连成了线。
滴答。滴答。砸在青砖上。
李大嘴仅剩的右眼,扫过这三十丈的西门城头。
全打光了。
三百个从捕鱼儿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骨头。
这会儿还喘气的,凑不够两手之数。
瞎子的尸体早被踩进了血泥。老赵连人带那把剔骨尖刀,被乱刀剁得没个人样。
脚底下全是昔日老兄弟的断肢残骸。
没一个人退。
全死在了自己死守的那块青灰砖上。
“南蛮子,没刀了?”
带头的蒙古十夫长操着生硬的汉话,拿刀背敲打着圆盾。
李大嘴瘪的右手往后腰一摸。扯出了那块缺了角的磨刀石。
他忽然咧开嘴。
他两条腿早麻了,站不起来。索性拿右脚跟死死抵住地砖缝。
借着最后一口气,整个人疯狗一样往前猛蹿!
一头撞向十夫长的下三路。
十夫长惊了半拍。手里的刀本能地往下狠剁。
咔嚓!
刀锋毫无阻滞地剁断了李大嘴的颈椎骨。
可李大嘴的右手,却在这当口,死死抠住了十夫长的腿裆。
手里的磨刀石,对着那一团软肉,发了疯地连搓带砸!
凄厉的嚎叫响彻城头。
十夫长扔了刀,双手捂著底下,疼得在血浆里来回打滚。
李大嘴的脑袋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歪在肩上。喉管断绝,再也出不了声。
可他那只右手,像生了根的铁钳。
死了,都死死攥著不松。
城外。
万夫长巴图鲁坐在马背上,吐出一口浓郁的白气。
西门城头的动静,终于彻底停了。
一面残破的大明军旗,被手下兵卒一脚踹断旗杆,一头栽进了血红的护城河。
“万夫长大人,拔掉了!”
旁边的千户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巴图鲁阴沉了半天的脸色,总算见着了晴。
“发号炮。”他拿马鞭指著大开的西门:“顺着马道下去,斩断门闩,放吊桥!”
“告诉弟兄们!进了城,全凭本事!”
“大同府的米粮,库里的布匹,南朝的娘们!”
“三天不封刀!抢著啥,全是他娘的自己的!”
呜——
低沉的牛角号在河畔吹响。那是北元铁骑屠城的丧钟。
城头上。最后几个喘气的残兵,被乱刀剁碎。
上千名怯薛军彻底踩实了这三十丈的破城墙。
带队的鞑子百户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拎着刀,大步迈向通往城内的石板马道。
军靴刚踩上往下走的第一级青石阶。
脚下顿住了。
不只是他,身后跟着的一排鞑子兵,全停了步子。
下面有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战马的嘶鸣。是人的脚步。
乱得很。
听不见一点铁甲叶子碰撞的脆响,也没有军靴踩地的整齐。
还掺著扁担砸地、铁锅磕青石的闷响。
伴随这乱音的,是极其粗重、透著畏缩却死命压抑的喘气声。
鞑子百户左手圆盾一架,右手弯刀往前一指。
“举盾!”
十几个精锐飞快在马道上口排成盾墙。两眼死盯下方的拐角。
这会的大同城,哪还有什么成建制的活人预备队?
步子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清活人牙关打架的“咯咯”声。
拐角的阴影里,第一个影子露了头。
那鞑子百户眼睛直了,以为自己看岔了劈。
上来的压根不是兵。是大同城南杀猪的张屠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