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鲁立马于护城河对岸。
河水早就断了流。
前两波填进去的尸体,把底下的鹅卵石全铺平了。
暗红色的泥浆里,断裂的枪杆、残缺的内脏、还有发黑的破布片,搅合成一锅煮烂的肉粥。
他扬起那条浸满马汗的皮鞭。重重落下。
砸在身侧亲兵的肩吞上,发出硬邦邦的皮革拍击音。
牛角鼓锤砸下。这是冲锋的死令。
怯薛军的弓手大阵开拔。
三千双牛皮厚底军靴,整齐划一地踏进河滩的烂泥。
每踩一步,泥浆扑哧作响,血水顺着靴子边缘往外冒。
城墙上。
瞎子两只手贴着地砖。女墙的青砖表面布满了风化裂纹。
地底的颤动顺着这些缝隙,扎进他的指尖。
“平端弓!”瞎子扯开嗓子。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窝,直挺挺对准李大嘴的方向。
“他们换套路了。不抛射,直奔墙头!”
李大嘴吐掉嘴里的一块肉渣。带着腥气。
这是刚才从一个鞑子百户喉结上硬生生撕下来的皮肉。
他一把揪住左边那个没了右胳膊的老兵。
“贴死墙皮!”李大嘴牙根咬得直响:“别露头!”
河对岸的弓弦松脱。低沉。密集。
三棱破甲重箭全数压低弹道,顺着水平面直扑城墙。
咄!咄!咄!
青灰色砖墙表面,铁器扎入夯土的闷音连成一片死地。
大同西门这段老城墙,本就比别处矮。
当年偷工减料的土方,遇上怯薛军的重箭,脆弱得不堪一击。
砖块大面积崩裂。成人拳头大的碎石块带着蛮不讲理的力道,在狭窄的马道上横冲直撞。
老赵靠着垛口底下。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那条完好的左腿没来得及缩回死角。
一支长箭擦着地砖表面的积雪射入。箭头上的三棱倒刺直接凿穿了他左大腿外侧的麻布裤腿。
切开肌肉纤维。钻出骨肉。铁簇一头扎进他身后的墙根缝隙里。
老赵被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没吭声。一截被扯烂的筋肉翻出创口。冷汗从额头渗出来,汇成水珠往下滴。
他低下头。看着那截还在乱晃的箭羽。
手里的那把剔骨尖刀抬起。贴近箭杆。
手腕往下重重一压。咔嚓。木片断裂。
老赵丢开那半截木头。仅剩的右手死死扣住大腿正面的那一截断箭。
嘴唇咬出一圈齿印。往外死命一扯。
皮肉翻卷。血柱飙出两尺来远。泼在身侧瞎子的半边脸颊上。
瞎子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血滴子。
“瘸子,咽气没?”瞎子开口。
老赵把带血的箭头扔到一旁。左手扯下破棉袄里仅剩的一把干草。
死死按在那个往外涌血的肉窟窿上。干草秸秆扎进血肉里,扎心刮骨。
“死不了。今天这买卖血赚,老子还没把本钱捞够。”老赵嗓音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流:
“就是等会儿腰发不上力。”
李大嘴趴在最前面那具尸体后头。右边那只独眼死盯城下。
箭雨没停。这是铁雨织出来的催命网。
两千五百名重甲步兵开始填河。原来的及膝深水,这会儿全是一层叠一层的死尸。
后面的人直接踩在前面兄弟的背脊上。靴子碾压着软塌塌的皮肉。
人潮推上了城墙根。
“收家伙。”李大嘴下令。“箭停了,人就上来了。”
弓弦的崩裂音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粗重木梯前段的铁钩,死死咬住城墙垛口的沉闷撞击音。微趣晓税徃 首发
一架。三十架。五十架。整个西门的墙头,挂满了木梯。
巴图鲁把剩下的人命一把梭哈。
两千五百人,同时挤向这短短三十丈的破墙。
第一架木梯顶端。铁钩子还没卡死。一名身材极其魁梧的蒙古十夫长,双腿发力,整个人拔地而起。
左手举著镶嵌铁钉的小圆盾,右手死死握著马刀。
他沉重的身躯砸落女墙表面。铁蒺藜早被前两波的死人压没了。
十夫长低头。锁定了靠在墙根包扎伤口的老赵。
马刀抡满了一个半圆。刀口直接劈向老赵的头顶。
老赵坐在地上。躲不开。他也不躲。
右手握著的剔骨尖刀反向收紧。就在马刀即将咬碎天灵盖的前一瞬。
老赵一直垂在地上的左手,往上一撩。
肉掌直接攥住了十夫长下劈的右前臂。
老赵的虎口当场扯裂开一道大口子。白骨茬子戳破了皮。刀锋不可逆转地下压。
避开了头颅,劈进老赵左侧肩膀的粗布衣裳里。切开表皮,斩透锁骨骨膜。
刀刃死死卡在骨缝的最深处。
十夫长嘴角往上翻。“南蛮子,死!”
他右臂发力,准备把刀拔出来。
拔不动。老赵的左手死死咬在十夫长的腕骨上。
被切开肩膀的老汉,脸上没有任何惊惧。
他抬起头。看着十夫长错愕的眼。
“草原上吃生肉的野狗,就这点力气?”
老赵的右手动了。握著那把剔骨刀。
顺着腹部的死角,由下往上,狠狠倒捅。
避开铁环锁子甲。一刀扎进十夫长没有防护的下三路。
直没入刀柄。手腕发力,顺时针狠辣一绞。
十夫长的眼珠子凸出眼眶。喉咙深处滚出非人的惨绝嚎叫。
老赵没停。他身子往前一扑。张开满口黄牙的嘴。
直接咬住十夫长裸露在外的咽喉大动脉。
尖牙刺破皮肤。咬烂气管。扯开血管。
极度滚烫的热血,灌满老赵的口腔,顺着下巴往下淌。
十夫长手里的小圆盾脱手。那两只粗壮的胳膊徒劳地拍打老赵的脑袋。
力道越来越弱。庞大的躯体不断抽搐,最后重重倾倒,压在老赵身上。
老赵没有松口。他满脸全是血。胸膛不再起伏。
那把卡在骨缝里的马刀,彻底带走了他最后一口气。
瞎子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铁棍往青石砖上一撑。站起。
“瘸子走了。”瞎子语气平淡。
墙头上,翻上来的蒙古兵越来越多。
大同这三百个残疾老兵,彻底陷进了人海。
瞎子手里没有多余的家什。就这一根常年当盲杖的铁棍。
一个蒙古兵踩着血浆从侧面绕行。手里端著一杆长矛。
矛尖悄无声息地直刺瞎子的后心。
瞎子脑后没长眼,身子却往左前方一折。
矛尖贴著肋骨划擦而过,撕开一道血口。瞎子反手用咯肢窝死死夹住木杆。
蒙古兵抽不回矛。瞎子顺着枪杆传来的力道,整个人直接撞进对方怀里。铁棍横扫。
当!
一记闷锤砸在蒙古兵的头盔上。力道大得出奇。
蒙古兵被震得双眼翻白,撒开长矛,反手去摸短刀。
瞎子扔掉铁棍,双手死死箍住蒙古兵的腰带。
脚底打滑。两人像麻袋一样摔在坚硬的石面上。
蒙古兵压在上方。抽出短刀。扎透破棉袄,穿胸而出。
刀尖重重磕在地砖上。
瞎子嘴里往外溢出大口血沫。十指关节死死卡死在蒙古兵的皮带里。两脚乱蹬。
“李头儿!”瞎子扯著嗓门大吼。“这狗日的力气大!老子压不住他了!”
李大嘴就在十步开外。手里的单刀早卷成了麻花。
刚砍翻三个重甲兵,这块钢成了废铁。
他听到喊声。偏头。
地上,瞎子后背顶着一把透胸的刀。
上面的蒙古兵正两手握住刀柄,准备搅乱瞎子的内脏。
李大嘴提步狂冲。一个敌兵横向杀出,举刀劈来。
李大嘴不闪不避。左小臂主动迎向刀锋。任由骨头断裂。
右臂借力直捣黄龙。大拇指准确无误地插进对方眼眶里,发力一抠。
扯出一颗眼球。一脚踹开这人。
他走到瞎子身边。那蒙古兵正要转动刀柄。
李大嘴抬起那只穿着破布鞋的右脚。带着全身分量,重重踩在蒙古兵的后脑勺上。
将那张脸按在粗糙的地砖上来回碾压。
皮肉翻转,鼻骨碎裂。蒙古兵疼得撒手。
瞎子大口喘著粗气。
“头儿。”瞎子的声音极低。“墙丢了没?”
李大嘴环视四周。三十丈的城墙上,全是黑压压的敌兵。
三百个老兄弟,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还在血水里用牙、用断骨跟敌人搏命。
“没丢。”李大嘴用半张脸答话。“有这帮老不死的在。丢不了。”
瞎子嘴角裂开一条缝。那是笑。
“那就好。”头一歪。气绝。
巴图鲁立马于城下。他仰头看着这一幕,手里已经握不住马鞭。
两千五百人。冲上墙头的足有一千人。
一通冲杀,这几百个残废早该死绝了。
可城头上的动静,完全不是一面倒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