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的骨关节早就锁死了。
李大嘴那只干瘪的手,连同蒙古十夫长胯下的那团血肉,在北风里冻成了一块铁。
他没再费劲去掰。
转过身。
城门洞里,大同都指挥佥事耿忠靠着青砖。
半个脑袋裹着血透的破布,两眼直勾勾的,像根钉在泥里的枯木桩。
“全城还剩多少能喘气的?”
谢成开口。
耿忠的嗓子彻底废了。每个字都带着血泡破裂的黏糊劲。
“正规军、巡检、衙门差役。全拢一块儿,不到两千。”
“老百姓填进去四千多。”
他咳了两声,没咳出东西。
“这城里,现在连条囫囵个儿的野狗都扒拉不出来了。”
话音没落,耿忠整个人扑了过来。
两手死死抓住谢成臂膀上的甲片。
“太原大营的三万主力呢!到哪儿了!”
语速快得嘴角直喷唾沫星子。
“大雪封山走得再慢,明日天亮也该过雁门关了!只要主力一到,里应外合,特木尔这九万头饿狼,就得被活活掐死在关门里头!”
谢成没动。
他任由耿忠抓着自己。
视线越过那张狂热的脸,落在马道上。那里有一滩属于城南张屠户的肠子,正在冰冷的石板上冒着热气。
“没有三万。”
耿忠的表情卡住了。
“先锋营那是先锋营对不对?五千精骑打头阵主力还在后面”
谢成抬起左手。
一根一根,把耿忠抠在甲片上的手指头,强行掰开。
“蓝玉带走了十五万兵马。下江南,平盐枭。”
“太原府的武库和兵营,早就空了。”
“我带进城的这三千骑兵,就是太原最后一点家底。”
西门这段破败的城墙上,安静得只剩地砖缝隙里的血水,一滴一滴汇进护城河的声音。
耿忠的膝盖骨松了。
整个人顺着墙根出溜下去。铠甲蹭著砖面,刺耳的响。
屁股砸进血泥里。泥浆溅上脸,他连眼都没眨。
“三千”
他仰著脸,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看不到一颗星。
五千不到的活人。城外九万铁骑。
没有援军。没有后路。
耿忠的嘴张开了。
不是哭。
是一种喉咙深处漏风的干笑。难听到了骨头里。
“三千骑兵!大同府没救了!”
他从血水里弹起来。不看谢成。直接扑向几步外跪在死人堆里的那个少年。
晋王世子。朱济熺。
耿忠一把薅住盘龙罩甲的领口,猛地往起一拽。
“世子爷!走!”
两只眼睛红得能滴血。
“南门还有个口子没被围死!三千骑兵换轻甲,护着您硬杀出去!”
“您是亲王的骨血!不能折在这儿!”
“大同丢了就丢了!我拿这两千活鬼的命给您填一条路!”
“滚回太原去!走啊!”
唾沫星子混著血沫,全砸在朱济熺那张惨白的脸上。
谢成按著刀。站在原地。
没拦。没劝。
武将的算盘里,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一城人填进去,把皇家血脉保出去。不亏。
朱济熺跪在血洼里。
十八岁。
织金盘龙罩甲的下摆,早被碎肉和黑血泡透了。
他没看耿忠。
他越过耿忠的肩膀,看着那条马道。
那是大同的泥腿子用命堆出来的路。
张屠户的碎脑袋卡在铁盾上。王婆子烂在石阶上。老李胸口插著矛,旁边躺着他肠子流尽的婆娘。
没一个退的。
全死了。
替他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子挡了刀。
朱济熺从血水里站了起来。
一把推开耿忠的手。
“耿大人。”
声音不大。出奇的稳。那股子王府里听戏遛鸟的金贵气,没了。
“我爹就藩那天,按着我肩膀说过一句话。”
他的右手,摸向腰间的错金横刀。
“铮——”
利刃出鞘。
耿忠脸色煞白:“世子不可——”
他以为这孩子要抹脖子。
谢成的皮靴也往前蹚了半步。
来不及了。
朱济熺手腕翻转。刀刃向内。
对准自己左边那张白净的脸颊。
扎了进去。
刀尖破皮。切肉。狠狠刮在颧骨上。“嘎吱”一声钝响,酸得人牙根发麻。
“世子!!!”
耿忠连滚带爬扑过去。
朱济熺左手探出,死死掐住耿忠衣领,把这个沙场老将硬怼在半步之外。
右手没停。
顺着伤口。往下。
狠拖了一刀。
三寸长的血槽。从眼角到下巴。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热血不是往外流。是往外涌。
顺着下颌线,全砸在胸前的盘龙金线上。把那条代表特权的图腾,染成了黑红色的污泥。
他咬碎了牙关。连喘气声都没放出来。
扯开沾血的嘴角。那只没受伤的右眼,平静得吓人。
“我爹说。”
“咱姓朱的,吃的是百姓种的粮。穿的是织女熬瞎了眼织出来的衣。”
“到了被鞑子踹烂门的时候——”
横刀猛地拔出。带出一串血珠子。
“姓朱的。得头一个死!”
他甩开耿忠。提着滴血的横刀。大步跨上马道最高处。
十五岁的身板。踩在残肢断臂上。迎著旷野的寒风。
半边脸的热血被风吹得半干,结成一块块暗红的血痂。比底下那帮活鬼还凶。
“大明的将士们!大同的父老们!”
嗓子直接破了音。像一面漏风的破鼓。
“没有十万援军!没有火器粮草!”
“今夜这大同城里,就只剩咱们几千个没人收尸的活鬼了!”
城墙下。
两千多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朱济熺!晋王嫡长子!当今圣上的亲孙子!”
双手握刀。刀尖向下。
“锵!”
刀刃重重刺进脚下沾满血的砖缝里。
“今晚我不走。明天也不走。”
他抬起糊满鲜血的左手,食指直指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蒙古连营。
“城在——我陪你们站城头,吃冷风,饮鞑子的血!”
“城破——”
沾血的右拳砸在自己胸甲上。
砰。砰。砰。
“我这百十斤肉,头一个垫进护城河!”
五个呼吸的绝对死寂。
没有一个人动。
城头快燃尽的火把,爆出零星的“噼啪”声。
第一个打破这股寂静的,是拖着半截断腿的酸秀才。
掌心里攥著卷了刃的破斧头。手哆嗦得不成样子。
他单膝跪进血水里。抡起斧头。照准脚边一面蒙古人掉落的铁盾。
狠狠砸下去。
“当!!!”
金属碰撞声撕裂黑夜。
“大明——不退!!!”
嘴里喷著血沫子。
左边拐角。
“当!当!”
两个断了胳膊的卫所老兵,单手举著卷刃的单刀,不要命地砸在女墙砖上。火星四溅。
“死战!”
当当当当当当!!!
兵刃声。铁器砸砖声。
从大同城四面八方、每个犄角旮旯里炸开。
两千多名残兵。拖扁担的铁匠。拿柴刀的老农。攥锥子的妇人。
所有人拿手里的家什死命砸地。
没有口令。没有万岁。
只有被逼进绝路后,活人变成恶鬼的咆哮。
“杀!”
“杀!”
“杀!!!”
城墙角落里,一个断了右手的老妇人,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截砖头。
她站不起来。就跪着。用额头抵住城墙,把砖头一下一下砸在面前的青石砖上。
砸不出多大动静。
可她砸得极稳。极慢。一下接一下。
每砸一下,嘴里哼出半个字。
“杀。”
“杀。”
这股由破铜烂铁敲出来的声浪,裹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同归于尽的气味。
冲破了大同灰蒙蒙的夜幕,朝城外的蒙古铁骑倒卷过去。
。。。。。。。。。。。
大同城外十里。北元中军大帐。
百张纯白狼皮缝成的穹庐。
特木尔盘腿坐在炭火盆前。塞北松木烧得噼啪响。
明灭不定的火光,把他那张鹰隼般的脸庞映得阴到了极点。
身上没穿甲。一件青面布袍。
左手捏著半尺长的纯银签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通红的炭块。
大同城里那股“杀”声,顺着穿堂冷风,清清楚楚传进帐里。
不是正规军的呼喝。
是被逼进雪谷的狼群,集体亮獠牙的动静。
签子尖头戳在烧红的炭上。滋啦。冒起一缕青烟。
厚重的狼皮门帘被掀开。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
万夫长巴图鲁大步跨入。
锁子甲上糊满了大同百姓的脑浆和黑血。腥臭扑鼻。左脸上的刀口还没包扎。
他走到火盆三步外。单膝砸在羊毛毯上。右拳捶胸。
半声没吭。
“折了多少?”
特木尔没抬眼。
“西门。强攻半个时辰。”巴图鲁把头死死贴在胸口。“阵亡两千七百。重伤不到五百。”
“撤下来了。”
炭火盆里啪地爆开一块碎屑。
两千七百名精锐怯薛。打一段矮得连战马都能跳过去的破墙。
被三百个缺胳膊少腿的残废,用牙和骨头逼退了。
巴图鲁反手拔出嵌银弯刀。双手高举过头。
“属下轻敌!请太师赐死!”
特木尔把银签子扔进火盆。
“你的脑袋,值两千七百条命?”
他站起身。光脚踩着羊毛毯,绕过火盆。走到巴图鲁跟前。
弯腰。
捏住那把高举的弯刀刀刃。顺着刀锋往下滑。
指尖停了。
刀身中段偏下的位置。原本吹毛断发的精钢刃口上,卷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暗色豁口。
“这缺口。怎么来的?”
巴图鲁喉结滚了滚。
“一个南朝杀猪的屠户。没甲,没兵器。拿他自己的头盖骨硬磕出来的。”
特木尔松开手。
直起身。走向大帐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他眯着眼,盯着十里外那座孤城。
城头上的嘶吼,一浪高过一浪。
“南朝的活鬼,全疯了。”
“连洗衣做饭的娘们、半大小子,都填上了城头。拿贱命、血肉、烂骨头,去卡咱们的钢刀。”
他放下门帘。
那双眸子里,爬满了一层极其阴毒的寒意。
九万大军被这种丧心病狂的换命打法耗在城外,等南朝援军一到,这盘棋就翻了。
“巴图鲁。”
声线冷过帐外的飞雪。
“起来。滚出去传令。”
巴图鲁抬头。
特木尔走回火盆。伸手烤火。背对着他。
“白天破走马沟、李家墩的时候,跑散了不少南朝泥腿子。”
“大同城外的荒沟、地窖、枯井里,藏着的全是城头上这帮疯狗的爹娘婆娘和种。”
“连夜。轻骑全撒出去。”
“挖地三尺,一头不落给我刨出来。”
巴图鲁他懂了。
“明早。破晓。”
特木尔偏过头。眼底的倒影被炭火烧成了地狱的颜色。
“不排盾阵。不派重甲。”
“把今晚抓来的南朝百姓,剥了冬衣,手无寸铁,走在大军最前头。”
“去敲大同府的西门。”
他搓了搓手指。
“我倒要看看。城头上这帮扬言死磕到底的大明硬骨头——”
“手里那把破柴刀,砍不砍得下去,他们自己爹娘妻女的脑袋。”
谢成的右手虎口压在刀柄上。
死人的骨关节早就锁死了。
李大嘴那只干瘪的手,连同蒙古十夫长胯下的那团血肉,在北风里冻成了一块铁。
他没再费劲去掰。
转过身。
城门洞里,大同都指挥佥事耿忠靠着青砖。
半个脑袋裹着血透的破布,两眼直勾勾的,像根钉在泥里的枯木桩。
“全城还剩多少能喘气的?”
谢成开口。
耿忠的嗓子彻底废了。每个字都带着血泡破裂的黏糊劲。
“正规军、巡检、衙门差役。全拢一块儿,不到两千。”
“老百姓填进去四千多。”
他咳了两声,没咳出东西。
“这城里,现在连条囫囵个儿的野狗都扒拉不出来了。”
话音没落,耿忠整个人扑了过来。
两手死死抓住谢成臂膀上的甲片。
“太原大营的三万主力呢!到哪儿了!”
语速快得嘴角直喷唾沫星子。
“大雪封山走得再慢,明日天亮也该过雁门关了!只要主力一到,里应外合,特木尔这九万头饿狼,就得被活活掐死在关门里头!”
谢成没动。
他任由耿忠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