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道上的青石台阶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没有鸳鸯阵。没有长枪手与刀盾手的配合。
从大同府各条巷子里涌出来的铁匠、屠户、挑夫、卖饼的伙计、没了男人的寡妇,黑压压堵满了整条马道。
最前面。
三面裹着生牛皮的铁盾立在石阶上。蒙古怯薛军的盾墙。
盾牌后方,草原弯刀高举,刀刃滴著没凉透的血。
张屠户顶在第一个。
三百斤的肥膘身板,身上只套著一件被猪血浸得发黑发硬的牛皮围裙。
蒙古兵的钢刀照着他脑门劈下来。
张屠户没躲。
他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迎著那柄刀,把整个人砸了过去。
咔嚓。
钢刀劈碎头骨,卡在脑浆和骨缝里,拔不出来。
蒙古兵发力抽刀。张屠户那双粗短肥胖的手,已经死死扒住了铁盾边缘。
三百斤的肉身连带没咽完的最后一口气,全挂在盾上。
“踩我——”
血沫子从他嘴里往外喷。
“老李!踩着我的脊背上去!砸碎他!”
铁匠老李一脚踩上去。
五十斤大铁锤抡满月。
当!
铁盔塌陷。颈骨折断。
怯薛军连声都没出,软倒在台阶上。
盾墙撕开一个缺口。
两侧长矛齐刷刷捅过来。矛尖扎穿老李干瘪的胸膛,贯体而出。
老李跪在地上。
他没拔矛。
扔掉铁锤,两只满是老茧的手,一左一右攥住了穿透自己身体的木杆。
倒刺割烂掌心,白骨翻出来。
他不松手。
“酸秀才!这狗日的不能动了!剁他!”
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酸秀才,捏著一把劈柴的破斧头扑上来。
不管肩膀上挨了多狠的一刀,直接扑倒在老李脚下,抡起斧头,对准蒙古兵小腿骨节一顿乱剁。
骨头碎裂。蒙古兵惨叫着栽倒。
一个人死,卡住敌人的刀。
第二个人死,锁住敌人的脚。
第三个人,才把生锈的柴斧砍进没有护具的骨缝里。
卖烧饼的小伙计阿牛,左胳膊被斩断了。
他躺在血泊里。一个蒙古百户手提弯刀,正要越过他往上冲。
阿牛用仅剩的右手,一把抱住百户的脚踝。
百户抬脚踹他的脸。鼻子塌了。眼角裂了。
阿牛张嘴。满口碎牙和血。隔着牛皮靴子,一口咬穿。
牙床扎进小腿肉里,咬断了跳动的青筋。
百户反转刀柄砸他后脑。
砰。砰。
后脑壳凹陷。阿牛没气了。
下颌骨锁死。牙齿嵌在敌人皮肉里,拔不出来。
百户拖着一具年轻的尸体,迈不动步子。
“弄瞎他!”
卖豆腐的王婆子尖声嚎叫。
手里端著个积满尿垢的骚臭尿壶。
百户挥刀横扫。刀锋切开王婆子的肚子,肠子掉在石板上,冒着热气。
王婆子下半身不动了。上半身全凭两手扒拉着地面,爬到百户脚边,一把死死抱住另一条好腿。
尿壶兜头罩脸扣了下去。
骚气熏天的污水糊了百户满脸,灌进眼窝。
“娃子!上家伙!”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攥著打铁铺里夹炭用的长把火钳,前端烧得通红。
百户眼睛睁不开,嘴大张著喘气。
火钳顺着张开的嘴,捅进喉结。
焦臭味从鼻孔里喷出来。身躯抽搐几下,砸在王婆子和阿牛的尸体上。
人堆越来越高。
蒙古兵的铁甲防得住利器,防不住这层层叠叠的死命压迫。
兵器不够了。最前排的大同老汉连木棍都没有,直接用花白的脑袋去撞敌人的刀锋。
刀尖刺进锁骨,卡在骨骼里。
老汉拼尽余力往前挤,把敌人的手臂挤得无法弯曲。
身后的妇人踩着老汉的肩膀。手里攥著纳鞋底的尖锐铁锥。
铁锥扎进蒙古兵的眼睛。用力一搅,带出血糊糊的眼球。
铁锥尾部的麻线绊在脖子上,后面两三个妇人一起拉扯,生生勒断喉管。
一个人倒下,尸体成了身后乡亲挡刀的肉盾。
一个人倒下,活人踩着那具还没凉透的身体跃起,把钉耙砸向敌人的头颅。
西门马道,被填成了一座血肉筑起的斜坡。
蒙古兵每往上走一步,脚底下全是大明百姓的残肢,以及至死不肯松开的残破手指。
城头三十丈的破败女墙边。
五个老庄稼汉把一名魁梧的怯薛军逼到墙垛子旁。
怯薛军一拳砸塌一个老汉的鼻梁。
另外四个不躲不避,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腿和腰。
被砸断鼻梁那个满脸鲜血,扑上去一口咬住敌人的耳朵,连扯带拽撕下一大块肉皮。
怯薛军惨叫着,豁口马刀胡乱劈砍老汉们的后背。
棉袄飞出脏棉絮,血浸透了脊梁。
“别让他下城祸害人!”
“推下去!”
五个人同时发力。
抱着蒙古兵,一起跃出三丈高的城墙。
冷风中急速下坠。半空里,不知道哪个老汉发出一声凄厉的笑。
砰!
六具身躯砸碎护城河的冰面。脑壳崩开。骨骼粉碎。
血红色的碎冰上,再添一层新鲜的红。
。。。。。。。。。。。
城外。
万夫长巴图鲁坐在马背上。
打了一辈子仗,从斡难河打到长城外。
见过不怕死的兵,见过拼命的将。
没见过这样的。
城墙上没有一个穿铠甲的。全是老弱妇孺。
不讲战阵,不讲章法。
以命搏命,一个人死,只为让另一个人能在临死前咬断敌人的喉管。
怯薛军的兵开始退缩。
前面的人看着地上堆成山的百姓尸体,看着那些咬在同伴腿上、掰不开下巴的死人,握刀的手全在打哆嗦。
再填下去,三千人全交代了,也啃不下这块被血肉堵死的破墙。
“撤。”
巴图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千户满头冷汗:“万夫长!底下还有两千兄弟——”
啪!
马鞭劈在千户脸上,抽出一道血印。
“你去跟那些死了都不撒嘴的活鬼打?”
“后队变前队!回太师的中军主阵!”
蒙古大军阵型散乱。弓手慌忙放了几支掩护箭。
大批重甲步兵丢下护城河里成堆的尸体,退入黑暗。
风声在城头呜咽。
。。。。。。。。。。。。
城南方向。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太原援军。
三千骑兵,每人举三根火把,黑夜中扯出一条长长的火龙。
永平侯谢成勒马,看着西门方向敌军退去的黑影。
“敲门。进城。”
千斤闸升起。包铁城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谢成和晋王世子朱济熺打马入城。
迎接他们的是大同都指挥佥事耿忠。半个脑袋裹着血透的破布,两眼发直,像根枯木杵在门洞里。
“城里还能提刀的,有几个?”谢成跳下马,压低声音。
耿忠没行礼。
“不到两千。基本带伤。”
一万两千人,一天,打光了。
“西门呢?”
耿忠没答话。转身,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往前走。
一刻钟后。
谢成和朱济熺踏上西门的石板马道。
风停了。乌云散尽。惨白的月光洒在三十丈残破的城墙上,照得分毫毕现。
朱济熺迈上最后半级台阶,脚底一滑。
他低头。
脚下踩着的,是一层冻结的内脏与血水。
胃里翻江倒海。他扶住墙砖,酸水全吐了出来。
谢成踩着红褐色的冰层,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没有青灰色的地砖。铺满的,是一张张重叠交错的人脸。
他看见了张屠户。被砍碎的脸,死死卡在蒙古人的铁盾上,拔不下来。
他看见了老李。胸口插著长矛。
旁边躺着个肚子被掏空的妇人,手里还捏著底朝天的破砂锅。
他看见了阿牛。脑袋瘪了,嘴嵌在蒙古兵的腿肚子上,连着皮肉,像生了根。
谢成走到城垛死角处。
李大嘴背靠青砖。左手白骨外露,右脚跟把地砖蹬出一个极深的坑。
他的右手,死死抠在一名蒙古十夫长的下身要害里。
十夫长的脸因为极度痛苦严重变形。两具尸体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绞杀姿态。
谢成蹲下来。
伸手,试着把李大嘴的右手一根根掰开。
掰不动。
死人的骨关节锁死了。
手指和敌人的血肉,在极寒中冻成了一块生铁。
谢成不再费力。
站起身。拔刀。
手起刀落。
剁下蒙古十夫长的头颅。
无头尸体软倒。李大嘴的手垂落,手里依然攥著那团属于敌人的烂肉。
谢成还刀入鞘。
脊背笔直。良久无言。
朱济熺走过来。
十五岁。从小锦衣玉食的大明世子。
他看着满地平民百姓的残肢断臂,看着那些死在自家门槛上的老幼妇孺。
双膝一弯。
扑通。
朱济熺直挺挺跪在冰冷的血水和碎肉当中。
没有哭出声。
他把头深深埋进两臂之间,脸颊贴著混合骨渣的泥水。
双肩剧烈耸动。
眼泪混著西门的血,渗进大同的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