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南方。距离大同城不足十里。
漫天风雪里,三面藩王大纛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秦、晋、燕。
三支铁骑汇聚成一条黑色长龙,马蹄凿击冻土,闷震连成一片。
大军最前方,三骑狂飙。
燕王朱棣伏在马背上,双腿锁住马腹,死死攥著刀柄。
他双眼熬得通红,直勾勾盯着大同府的方向。
“老四!战马没力气了!减速结阵!”
左侧传来一声咆哮。秦王朱樉身形如铁塔,套着重甲,连声喝止。
朱棣没拉缰绳。
“二哥!结什么阵?斥候的信没听见?特木尔九万人把大同西门围成了铁桶!常将军带一万疲兵去冲主阵了!”
朱棣狠抽马鞭。战马皮肉绽开,吃痛狂奔。
“那是常十万!那是父皇的胆!他要是折在大同,咱们三个就算拿特木尔的脑袋回去,也得被扒层皮!”
“放屁!”右侧传来怒吼。
晋王朱h浑身铁甲,但是却见铁甲在身上好像一点重量都没有一般。
“活阎王的命老天爷都收不走!九万只草原羊羔子也想啃他的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谁敢收常遇春的魂,老子带兵平了他的祖坟!”
话虽如此,朱h握缰绳的手心全汗湿了。
一万人,撞九万人。
对方还是特木尔亲自坐镇的主力。
在兵法里,这就是纯粹的自杀。
朱樉满脸横肉紧绷。
“老三,收起你的疯劲。过了前面那道高坡,就是护城河外围。”朱樉拿刀背敲击胸甲。
“备战。听我军令,前排变锥形阵。一刀一枪去磨,今天也得把九万人撕开个口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把老子的长枪拿来!”朱棣怒喝。
亲兵递上精钢长矛。
三位大明塞王,这会儿全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越近,血腥味越浓。
内脏破裂发酵的腥臭气,顺风直往鼻腔里钻。
“冲坡!”朱棣一马当先,长矛平举。
身后数万大明生力军爆发出怒吼,跟着主帅冲向最后一道缓坡。
马蹄踏破积雪。
朱棣冲上坡顶。
他压低身子,准备迎接箭雨和重骑冲锋。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箭阵。没有长枪。没有战吼。
朱棣端著长矛的手,停在半空。
紧跟着冲上来的朱樉和朱h,也齐齐勒死马缰。
三匹战马在坡顶长嘶。
三位最有权势的皇子,直愣愣停在原地。视线越过坡顶,投向大同城外的旷野。
静。
他们没看到被合围屠杀的大明残兵。
他们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屠宰场。
正前方。
特木尔的九万大军连营,没了。
满地全是碎铁甲、断兵器、被踏进泥水的红底黑字大纛。
活着的人呢?
坡下大片雪原上,黑压压全是人。
四万名蒙古兵。四万个大元最精锐的怯薛军。全成了拔了毛的鹌鹑。
他们被扒光战甲,脱得只剩亵裤。双手反绑背后,粗麻绳把脖子像葫芦一样,一百个串成一长溜。
四万人老老实实蹲在发黑的泥水里。冻得浑身发青,牙齿打战。连个屁都不敢放。
外围,不到一千名黑色重铠的大明骑兵,正骑在马背上,手里掂量著带血马鞭,像放羊一样绕圈溜达。
谁敢抬头,一鞭子连头皮带耳朵削掉一大块。
“二哥。”朱棣转过头,声音发飘。“我眼花了?”
朱樉脸上的横肉直跳。他抬起戴铁手套的手,用力揉了揉眼。
视野没变。
他看到几个大明步卒正拿生锈的铁盆,从护城河舀起冰水。
走到几个不肯低头的蒙古千户面前,兜头浇下。
千户冻得惨叫打滚。步卒一脚踹在对方脸上,踩断鼻梁骨。
“没花。”朱樉骂道。“他娘的。这帮鞑子中邪了?”
朱h那张阴鸷的脸,此刻写满错乱。
“一万打九万。从收到斥候消息到现在,半天时间?”
“把九万人打废,还抓了四万活的。常将军带的是天兵天将?”
朱棣提着长矛,沿缓坡往下走。
全是蒙古人的尸体。
有从头顶劈到胯骨的,有被生生撞碎胸腔骨的。
最前方的高坡顶端。
朱棣勒马。他仰起头。
两根粗松木桩子。
大元太师特木尔,北元大萨满。两人光着身子,锁骨被烧红的粗铁丝生硬穿透。
挂在木桩顶端,迎著风雪晃荡。
特木尔还没死透,嘴里流着口涎,嗓子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嘶声。
“活阎王。真的是活阎王。”嘴角,干笑两声。
朱樉握紧刀柄。“去打听清楚!常将军人在哪!”
不用打听。
左侧三百步外。
一片相对干净的平地。没尸体,只有五千名身穿冷锻银甲、披白绒大氅的骑兵。
列队整齐,没半点声音。静默的压迫感,比黑甲重骑还要骇人。
在这五千白甲的最前方。
朱棣定睛一看,睁大眼睛。
是个非常熟悉的背影。
曹国公,李景隆。
这小子平时在金陵走路都要横著走,手里那杆八十斤枣阳槊更是装点门面的神器。
可这当口,这块生铁疙瘩被随意丢在雪地里。
李景隆双膝跪地,跪在冻土上。
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活脱脱一个刚在窑子里被老爹抓住痛揍的败家子。
在李景隆面前。
端坐着一个骑在照夜玉狮子上的白袍男人。
没戴头盔,白玉发冠。面容冷硬,下颌短须修得极规矩。
手里端著丈二双刃破阵长戟。戟尖斜指地面。月牙小刃上,挂著半截从蒙古兵肚里带出来的碎肠。
白袍男人看都没看跪地的李景隆一眼。
“八十斤的槊。抡出的是砍柴的架势。”
“下盘虚浮。手腕发抖。第一下砸偏三寸,第二下没收住力气,差点闪了腰。”
白袍男人把长戟微微往前送了送。戟尖的鲜血滴在李景隆鼻尖上。
“李九江。这就是你这二十年练的本事?”
李景隆跪在地上,哭丧著脸,两排牙齿疯狂磕碰。
“爹!亲爹!儿子错了!”
“儿子平时在京城,那都是和文官练嘴皮子。今天事出有因”
李景隆抬头,看着戟尖上的碎肠,喉咙发紧。
“爹,咱有话好好说。儿子也是为了护着皇孙殿下。您长戟上那截东西能先摘了吗?”
远处。
朱棣、朱樉、朱h,三个人全听傻了。
朱棣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砸在马鞍上。
他直愣愣盯着那白袍男人。
李景隆叫爹。用这杆破阵长戟的。
“李文忠”朱棣嗓音变调。
朱樉脸上的横肉死死僵住。
朱h身子前倾,两眼死锁那个方向。
“保儿哥?真的是保儿哥?”
“疯了。常将军活了。李文忠也活了。大哥是不是也快掀棺材板了?”
三位藩王互相对视。
这场仗,到底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