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挨着李景隆的,是开国公常升。
这位向来拎着九环刀砍人头如切瓜斩菜的猛将,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正在软甲裙摆上来回死命揉搓。
前方那个一丈深的洼地里。泥土已经盖过了两万个怯薛军的腰眼。
坑底,无数双血手在抠挖冻土。
白骨摩擦硬土,发出刺耳的“咔哧咔哧”声。
常升打了一辈子烂仗。见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见惯了人头落地。
那是军阵对冲,是爷们儿该干的痛快买卖。
但眼下这种场面。没有刀剑相撞,不见热血喷射。
就是拿最普通的黑泥巴,硬生生把几万个大活人的喘气空间一寸一寸榨干。
这完全超出了常升那颗简单大脑的承受极限。
“直娘贼。”常升两只眼珠子熬得通红,死盯背后的白甲校尉。
“你去跟保儿哥说!我常老二现在带五百兄弟,跳下去跟他们玩命白刃战!全砍碎了算逑!”
“拿烂泥巴活活捂死人这算什么路数!”
白甲校尉戴着生铁面罩,单手持枪,两脚钉在泥里纹丝不动。
“开国公。大将军有令。”
“今天不看刀法。”
“看心法。”
话刚落地。坑底出了变故。
一个大半截身子被土埋死的蒙古百户,脸皮被上面那个为了争抢空气的同伴硬生生踩烂了,露出红惨惨的牙床。
这百户嚎不出声音,张开大嘴,一口死死咬住同伴的咽喉血管。
两股热血刚喷在冻土上,立刻被上面推下来的新土盖得严严实实。
太闷了。压迫感直接顶破了天花板。
常升一把捂住心口。心脏跳动的频率彻底脱缰。
他能光着膀子挨三把钢刀,却挡不住这种剥夺呼吸的工业化抹杀。
极度的生理排斥当场切断了他的神经中枢。
常升喉结滚了一下。双眼往上直翻。
两百多斤、铁塔一般的身躯彻底失去支撑。
连人带黄花梨太师椅,直挺挺地砸进身后的烂泥水里。
活生生吓昏死过去。
“拖走。拿冰水泼脸。”白甲校尉挥手。
两个白甲老兵跨过白线。一人拽住一只脚踝。
像拖死狗一样,在雪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泥痕。
六把椅子。倒了一把。
坐在第三把椅子上的秦王朱樉,眼睁睁看着横行无忌的常老二被拖走。
脸皮上的横肉完全失去了控制,疯狂地抽搐跳动。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向旁边的晋王朱h。
“老三。”朱樉声音像个漏风的破竹管。“保儿哥这是在拿这两万条人命,给咱们下马威。”
“闭上你的嘴!”死死抠住实木扶手。
“你在西安府刮地皮、我在太原府剥人皮,哪一桩不比这狠?今天咱们几个要是怂了,以后在大明军中,连一条狗都不如!”
嘴上硬。
可朱h的腿肚子,正隔着精钢铁甲,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摆子。
泥土已经漫过了坑里那群怯薛军的胸口。
深坑里,再也看不见一具完整的身子。只剩下两万个顶在泥面上的脑袋。
他们大张著嘴,像脱了水的鱼一样贪婪地吸气。
可吸进去的,全是夹杂着碎石子和冰碴的黑泥。泥沙彻底堵死气管。
两万个人的眼珠子因为极度缺氧,全部凸出眼眶。
就那么带着绝望和怨毒,死死盯着五十步外太师椅上的大明贵胄。
这种直冲脑门的视觉冲击,当场砸碎了两位塞王平时用残暴堆起来的心理防线。
朱樉的脸变成了死灰。
“顶不住了。”
朱樉膝盖一软,屁股顺着湿滑的椅垫往下滑。他本能地闭上双眼,死也不想再看那个人肉土坑。
后头。一双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
白甲老兵满是老茧的大拇指,硬生生撑开朱樉的上下眼皮。
“秦王殿下。大将军说了。不许合眼。”
朱樉浑身打颤,破败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被放血时的嘶嘶声。
朱h也到了极限。
他右手死命摸向后腰,试图拔刀冲过去,砍破这场把活人逼疯的死局。
手指头刚碰到刀柄。半截粗糙的白蜡木枪杆挂著风声砸下。
精准无比地磕在他的手腕上。
夺刀。入鞘。一气呵成。
朱h的十根手指彻底没了力气。脊梁骨软了。
他整个人瘫死在软垫上,大口大口地吐著浊气,再也聚不起半分晋地活阎王的狠厉。
四个人。全垮了。
白线边缘。就只剩下最右侧的燕王朱棣,和最中间的太孙朱允熥。
朱棣两眼圆瞪。
他看懂了眼前的局,也听懂了刚才李文忠那句话里的分量。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去看崩溃的哥哥们。
他全凭著狼一般的直觉,强行切断自己的恐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护腿甲片上。
朱棣在用极端的肉体剧痛,强压住精神上的崩塌。
不能退。这是父皇的底线。
他在九边摸爬滚打养出来的野心,就在这口万人坑前,经受最残忍的火炼。
那股子作呕的冲动被他嚼烂了,连着血水咽进肚子里。
朱棣稳住了呼吸。
他用余光扫向左侧,越过那几个瘫软的亲王,锁死在主位上那个被全天下视为废物的少年太孙身上。
朱棣本以为,这个在金陵城里吃精致糕点长大的温室花朵,这会儿早该吓得尿了裤子。
可当他看清朱允熥的脸时。
这位未来的一代永乐大帝,心脏硬生生漏跳了半拍。
主位上。朱允熥端坐在那儿。
脸皮泛著病态的惨白。没有吐。没有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与恶心。
那里头烧着的,是跨越了数百年的时间长河,浓烈到要把整个大同雪原连皮带骨彻底烧穿的滔天恨意!
朱允熥在看什么?
他看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两万个吃泥巴的鞑子。
那几万具被碾碎的异族骨肉,在此时的朱允熥眼里,跟路边的野草一样下贱!
他的脑子里,正在掀起一阵要把头骨撑爆的风暴。
泥土压断鞑子胸骨的喀嚓声传来。
朱允熥听见的,根本不是求饶。
那是另一个时空里,华夏神州陆沉时,那连绵不绝的绝望哭嚎!
扬州城外的河道。被十万具无头尸体生生填平。
粘稠的黑红色血浆,浓得连木橹都摇不动。
嘉定城的青石板上。大明刚学会走路的幼童,被异族披甲兵卒大笑着拿长枪挑在半空取乐。
妇孺被剥光衣服,像两脚羊一样被驱赶进屠宰场。
几天的功夫,烟雨江南被杀得连个报丧的活人都找不出来!
朱允熥看着前方的烂泥地。眼底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个创造了汉唐盛世、穿着巍峨衣冠、写出过“大江东去”的伟大民族啊。
就因为刀不够利,血不够冷。
后来被人揪著头发,像摁猪狗一样摁在铡刀下面。
留发不留头!
汉家衣冠被一把火烧得精光。
祖宗传下来的束发被强行剃成秃瓢。
脑后拖着一条比老鼠尾巴还恶心、还要下贱的金钱鼠尾!
那哪里是头发!那是异族套在这个骄傲民族脖子上的狗链子!
这一拴,就是整整三百年!
大航海的船帆升起来了。工业革命的齿轮转动了。
可这片神州大地在干什么?
四书五经被篡改,只剩下主奴那一套。
文字狱杀了整整百年!
天下文人谈诗色变,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磕头自称“奴才”。
诺大江山,万马齐喑。
汉唐时期“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八尺男儿,背脊被人用钝刀子一寸一寸敲断。
为了活命,为了省下那口口粮交苛捐杂税,骨骼缩短,面黄肌瘦。
曾经造出火铳神机营、水密隔舱的能工巧匠,被打成奇技淫巧。百年闭关锁国。
直到洋人的坚船利炮轰碎了大门,
那些扎着辫子、早就忘了祖宗怎么拿刀的后人,只能拿着生锈的大片刀,排著队在海岸线上被火炮轰成一堆堆烂肉!
痛。
这种把整个民族的精神彻底打碎、连根拔起的痛!
就算穿越了六百年,依然像附骨之疽一样,死死咬在朱允熥的骨髓里。
那是后世子孙再怎么强大,都无法抹平的底色屈辱!
相比之下。
眼前这口活埋两万个鞑子的烂泥坑算什么?
算个屁!
拿这两万张连畜生都不如的命,来还后世几百年神州大地的血泪?
连利息都不够还!
“呵”
朱允熥的咽喉深处,滚出一声极其低沉粗糙的嘶鸣。
坐在旁边的朱棣听得清清楚楚。那绝对不是受惊的哀鸣。
那是饿极了的孤狼,终于尝到了复仇血腥味时,发自内心的狂躁。
朱允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咧开。
这笑容,极度惨烈。极度暴戾。带着毁灭一切草原规则的癫狂。
“太少了。”
朱允熥毫无征兆地开口。
一排太师椅上的活人瞬间僵住。
朱樉和朱h停止了倒气。
他们艰难地扭过半个脖子,用看怪物的眼神,死死盯着这个十五岁的大明太孙。
就连站在朱允熥背后、随时准备把他按回去的白甲老兵。手背上的青筋都不受控制地跳动一下。
朱棣的目光彻底锁紧。
朱允熥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双手按住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迎著能割破人脸的北风。那件被碎肉糊满的明光铠,此时再也不是重担。
而是他为大明重新铸造铁血脊梁的第一层逆鳞。
“我大明子民的血。”朱允熥的视线扫过前方坑底最后一颗被泥土盖住的蒙古人脑袋,直指北方的万里苍穹。
“拿两万条畜生来填。”
“不够。”
他侧过身。冰冷的目光越过风雪,直愣愣地砸在朱棣那张发硬的脸上。
朱棣从这个十五岁侄子的眼眶里,只看到了一口深不见底、准备吞噬天下异族的血海深渊。
“四叔。”朱允熥张开嘴。
“保儿舅爷爷教得对。世道该有规矩。”
“既然这帮野狗听不懂人话。”
“那以后,谁敢把大明百姓当两脚羊看。本王就亲手抽他的筋,绝他的种。杀光他能喘气的祖宗八代。”
砰!
朱允熥抬起右脚。包着生铁的战靴重重踹在黄花梨木椅上。
“咱大明的刀太钝了。”
“今天,借这几万个脑袋开个刃。也算他们没白活。”
抛下这句话。
少年太孙转过身。背对着被生生吓傻的塞王叔叔们。
踏着满地浸透血水的冻土,踩着那条刚刚用两万人命画出来的死人线。
脊梁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走向大营。
狂风呼啸。
只留给这片古老战场一个孤独、冷绝、暴戾到令人肝胆俱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