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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够。今天流的血,远远不够。

    中军偏帐。

    毡帘垂著。

    炭火盆里的松木烧得劈啪作响。

    常遇春坐在帐内左侧。

    李文忠坐在右侧。

    两个从坟里爬出来的活阎王,这会儿正对着火盆烤手。

    “保儿。”常遇春先开口。

    “嗯。”

    “外头那帮小崽子,还能喘气不?”

    李文忠拿火钳拨了拨炭块。

    “老二老三的腿软了。景隆吐了三回。老四还撑著,但脸色不好看。”

    常遇春嘴角扯了扯。

    “允熥呢?”

    李文忠拨炭的手停了一下。

    “那孩子”

    他没说完。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好几双铁靴踩在冻土上的杂乱声响。

    毡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灌进来,炭火盆里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第一个进来的人。

    朱允熥。

    他没让人搀。

    一身明光铠上糊满了发黑的血点和碎肉渣。

    脸色白得吓人。

    但脊背挺得笔直。

    两条腿迈得稳稳当当。

    战靴底子踩在羊毛毡上,留下两个带血的脚印。

    他进了帐。

    没行礼。

    没开口。

    径直走到火盆正前方。

    站定。

    两只手垂在身侧。

    常遇春抬起眼皮。

    李文忠放下火钳。

    两个人同时看向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帐门口。

    朱棣第二个进来。

    他走得还算稳。

    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僵硬。

    他没往前走。

    在帐门左侧站住了。

    靠着木柱。

    一声不吭。

    接着是朱樉。

    秦王殿下被两个亲兵架著胳膊进来的。

    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灰白灰白的。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被放在帐内右侧的一张矮凳上。

    屁股刚沾上凳面,整个人就往前栽。

    两只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倒气。

    朱h紧跟着。

    晋王的状态比他二哥好不了多少。

    他不让人扶。

    自己扶着帐篷的木架子,一步一挪地蹭进来。

    找了个角落。

    背靠着木柱,慢慢滑坐在地上。

    最后进来的是李景隆。

    曹国公的形象彻底没法看了。

    山文甲歪歪斜斜挂在身上,里头的中衣全被冷汗浸透。

    桃花眼肿得跟核桃一样。

    鼻翼两侧挂著没擦干净的胆汁痕迹。

    他缩著脖子,溜着帐篷边儿,找了个离李文忠最远的位置。

    蹲下。

    抱住自己的脑袋。

    一声不吭。

    帐内。

    六个人。

    两尊杀神。

    三个塞王。

    一个太孙。

    炭火盆里的松木爆出一声脆响。

    火星子蹦起来,落在常遇春的铁甲上,滋啦一声灭了。

    没人说话。

    常遇春和李文忠对视了一眼。

    两个老鬼都在等。

    等这个站在火盆前面、浑身散发著血腥气的少年开口。

    朱允熥没急着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橘红色的光映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把颧骨下方的阴影拉得很深。

    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帐外风雪刮过牛皮帐顶的呜咽声。

    “外公。”

    朱允熥开口了。

    常遇春的手按在斩马刀柄上。

    “嗯。”

    “保儿舅爷爷。”

    李文忠没动。

    “说。”

    朱允熥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那双眼睛。

    常遇春看清了。

    李文忠也看清了。

    那里面没有恐惧。

    没有作呕后的虚脱。

    没有被万人坑吓破胆的余悸。

    那里面烧着的东西,比帐内这盆炭火要猛烈一万倍。

    那是一种要把整片草原连根拔起、烧成白地的执念。

    “不够。”

    朱允熥吐出两个字。

    常遇春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不够?”

    “今天流的血。”

    朱允熥的声音平得出奇。

    “不够。”

    “远远不够。”

    帐内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角落里的朱h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朱允熥的后背。

    朱樉撑在矮凳上的两只手,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朱棣靠在木柱上。

    他的下颌收紧了。

    两排后槽牙咬在一起。

    李景隆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常遇春盯着朱允熥。

    那双没有活人温度的眼珠子里,头一回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嘲讽。

    是警觉。

    一头老狼,在幼崽身上嗅到了比自己更浓烈的血腥味时,才会有的那种警觉。

    “两万人。”朱允熥伸出手。

    五根手指张开。

    火光从指缝间漏过去。

    “保儿舅爷爷用两万条命,教我和几位叔叔看了一场戏。”

    “戏很好。”

    “但不够。”

    李文忠的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接话。

    但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是一个下意识拉开距离的动作。

    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

    靠近火盆。

    炭火的热浪扑在他的铁甲上,烤出一股子焦糊味。

    “杀人,能杀干净吗?”

    朱允熥问。

    常遇春嗤笑一声。

    “老子杀了一辈子人。杀不干净。草原上的野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对。”

    朱允熥点头。

    “所以杀人没用。”

    常遇春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文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杀十万人,草原上还有百万人。杀百万人,北边的冻土里还能钻出来新的部落。”

    朱允熥的声音没有起伏。

    “外公。你当年从应天杀到开平。蒙古人怕你。怕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呢?”

    朱允熥偏过头。

    看着常遇春。

    “特木尔带着九万人,又杀回来了。”

    常遇春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从斩马刀柄上松开。

    又握紧。

    松开。

    握紧。

    “你想说什么?”常遇春的嗓音沉下去了。

    朱允熥转过身。

    他不再看火盆。

    面朝帐内所有人。

    “我要的不是杀光草原上的人。”

    “我要的是——”

    “让草原上,只剩下一种人。”

    帐内的空气凝住了。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朱h撑著木柱的手滑了一下。

    “汉人。”

    朱允熥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没有笑意,眉头没有皱纹。

    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断他们的文字。烧他们的萨满经卷。拆他们的敖包。”

    “从今往后,草原上的孩子,生下来第一句话,得是汉话。”

    “穿汉人的衣裳。读汉人的书。写汉人的字。”

    “三代之后,草原上再没有蒙古人。”

    “只有大明的子民。”

    常遇春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半尺。

    他那座铁塔一样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黑影。

    他盯着朱允熥。

    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

    是本能。

    一个杀了一辈子人的屠夫,头一回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比屠刀更可怕的东西。

    刀砍下去,人会死。

    但朱允熥要干的这件事——

    是把一个民族的魂,从根上掐断。

    让他们忘记自己是谁。

    让他们的后代,连祖宗的名字都念不出来。

    这比坑杀两万人,狠了一千倍。

    李文忠也站了起来。

    他的反应比常遇春更大。

    照夜玉狮子的主人,那个在战场上面不改色的冷血将军。

    往后退了整整两步。

    长戟碰到兵器架,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帐内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声响。

    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

    李文忠退了。

    常遇春也退了。

    两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杀神。

    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几句话,逼退了。

    朱允熥站在原地。

    他只是看着常遇春和李文忠。

    “外公。保儿舅爷爷。”

    “你们教我看万人坑。教我坐在椅子上,学着当一个冷血的主子。”

    “我学会了。”

    朱允熥的手慢慢抬起来。

    指向帐外。

    指向大同城外那片被血浸透的旷野。

    指向更远处的草原。

    “但光会杀人的主子,守不住三百年的江山。”

    “杀完这一茬,下一茬还会来。”

    “除非——”

    “让他们变成我们。”

    帐篷里。

    松木炭火爆出最后一声脆响。

    常遇春缓缓坐回去。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杀了半辈子人的手。

    沉默了很久。

    “保儿。”常遇春的声音变了。

    沙哑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这小子”

    李文忠没回答。

    他盯着朱允熥。

    盯了很久。

    然后,这位大明初代曹国公,做了一个让帐内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把手里的火钳放下。

    双手交叠。

    搁在膝盖上。

    微微低头。

    那是一个臣子,对君主才会有的姿态。

    “殿下。”

    李文忠开口。

    不再叫允熥。

    不再叫那小子。

    “臣,想问一句。”

    朱允熥没动。

    “问。”

    李文忠抬起头。

    那双冷硬到没有温度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光。

    “草原万里。部族千百。语言、文字、信仰,根深蒂固。”

    “殿下要断其根。”

    “谁来执刀?”

    帐内再次安静。

    朱允熥癫狂的笑起来。

    “舅爷爷。”

    “您觉得——”

    “金陵城里那位老爷子,会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