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偏帐。
毡帘垂著。
炭火盆里的松木烧得劈啪作响。
常遇春坐在帐内左侧。
李文忠坐在右侧。
两个从坟里爬出来的活阎王,这会儿正对着火盆烤手。
“保儿。”常遇春先开口。
“嗯。”
“外头那帮小崽子,还能喘气不?”
李文忠拿火钳拨了拨炭块。
“老二老三的腿软了。景隆吐了三回。老四还撑著,但脸色不好看。”
常遇春嘴角扯了扯。
“允熥呢?”
李文忠拨炭的手停了一下。
“那孩子”
他没说完。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好几双铁靴踩在冻土上的杂乱声响。
毡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灌进来,炭火盆里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第一个进来的人。
朱允熥。
他没让人搀。
一身明光铠上糊满了发黑的血点和碎肉渣。
脸色白得吓人。
但脊背挺得笔直。
两条腿迈得稳稳当当。
战靴底子踩在羊毛毡上,留下两个带血的脚印。
他进了帐。
没行礼。
没开口。
径直走到火盆正前方。
站定。
两只手垂在身侧。
常遇春抬起眼皮。
李文忠放下火钳。
两个人同时看向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帐门口。
朱棣第二个进来。
他走得还算稳。
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僵硬。
他没往前走。
在帐门左侧站住了。
靠着木柱。
一声不吭。
接着是朱樉。
秦王殿下被两个亲兵架著胳膊进来的。
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灰白灰白的。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被放在帐内右侧的一张矮凳上。
屁股刚沾上凳面,整个人就往前栽。
两只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倒气。
朱h紧跟着。
晋王的状态比他二哥好不了多少。
他不让人扶。
自己扶着帐篷的木架子,一步一挪地蹭进来。
找了个角落。
背靠着木柱,慢慢滑坐在地上。
最后进来的是李景隆。
曹国公的形象彻底没法看了。
山文甲歪歪斜斜挂在身上,里头的中衣全被冷汗浸透。
桃花眼肿得跟核桃一样。
鼻翼两侧挂著没擦干净的胆汁痕迹。
他缩著脖子,溜着帐篷边儿,找了个离李文忠最远的位置。
蹲下。
抱住自己的脑袋。
一声不吭。
帐内。
六个人。
两尊杀神。
三个塞王。
一个太孙。
炭火盆里的松木爆出一声脆响。
火星子蹦起来,落在常遇春的铁甲上,滋啦一声灭了。
没人说话。
常遇春和李文忠对视了一眼。
两个老鬼都在等。
等这个站在火盆前面、浑身散发著血腥气的少年开口。
朱允熥没急着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
橘红色的光映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把颧骨下方的阴影拉得很深。
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帐外风雪刮过牛皮帐顶的呜咽声。
“外公。”
朱允熥开口了。
常遇春的手按在斩马刀柄上。
“嗯。”
“保儿舅爷爷。”
李文忠没动。
“说。”
朱允熥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那双眼睛。
常遇春看清了。
李文忠也看清了。
那里面没有恐惧。
没有作呕后的虚脱。
没有被万人坑吓破胆的余悸。
那里面烧着的东西,比帐内这盆炭火要猛烈一万倍。
那是一种要把整片草原连根拔起、烧成白地的执念。
“不够。”
朱允熥吐出两个字。
常遇春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不够?”
“今天流的血。”
朱允熥的声音平得出奇。
“不够。”
“远远不够。”
帐内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角落里的朱h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朱允熥的后背。
朱樉撑在矮凳上的两只手,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朱棣靠在木柱上。
他的下颌收紧了。
两排后槽牙咬在一起。
李景隆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常遇春盯着朱允熥。
那双没有活人温度的眼珠子里,头一回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嘲讽。
是警觉。
一头老狼,在幼崽身上嗅到了比自己更浓烈的血腥味时,才会有的那种警觉。
“两万人。”朱允熥伸出手。
五根手指张开。
火光从指缝间漏过去。
“保儿舅爷爷用两万条命,教我和几位叔叔看了一场戏。”
“戏很好。”
“但不够。”
李文忠的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接话。
但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是一个下意识拉开距离的动作。
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
靠近火盆。
炭火的热浪扑在他的铁甲上,烤出一股子焦糊味。
“杀人,能杀干净吗?”
朱允熥问。
常遇春嗤笑一声。
“老子杀了一辈子人。杀不干净。草原上的野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对。”
朱允熥点头。
“所以杀人没用。”
常遇春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文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杀十万人,草原上还有百万人。杀百万人,北边的冻土里还能钻出来新的部落。”
朱允熥的声音没有起伏。
“外公。你当年从应天杀到开平。蒙古人怕你。怕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呢?”
朱允熥偏过头。
看着常遇春。
“特木尔带着九万人,又杀回来了。”
常遇春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从斩马刀柄上松开。
又握紧。
松开。
握紧。
“你想说什么?”常遇春的嗓音沉下去了。
朱允熥转过身。
他不再看火盆。
面朝帐内所有人。
“我要的不是杀光草原上的人。”
“我要的是——”
“让草原上,只剩下一种人。”
帐内的空气凝住了。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朱h撑著木柱的手滑了一下。
“汉人。”
朱允熥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没有笑意,眉头没有皱纹。
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断他们的文字。烧他们的萨满经卷。拆他们的敖包。”
“从今往后,草原上的孩子,生下来第一句话,得是汉话。”
“穿汉人的衣裳。读汉人的书。写汉人的字。”
“三代之后,草原上再没有蒙古人。”
“只有大明的子民。”
常遇春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半尺。
他那座铁塔一样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黑影。
他盯着朱允熥。
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
是本能。
一个杀了一辈子人的屠夫,头一回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比屠刀更可怕的东西。
刀砍下去,人会死。
但朱允熥要干的这件事——
是把一个民族的魂,从根上掐断。
让他们忘记自己是谁。
让他们的后代,连祖宗的名字都念不出来。
这比坑杀两万人,狠了一千倍。
李文忠也站了起来。
他的反应比常遇春更大。
照夜玉狮子的主人,那个在战场上面不改色的冷血将军。
往后退了整整两步。
长戟碰到兵器架,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帐内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声响。
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
李文忠退了。
常遇春也退了。
两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杀神。
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几句话,逼退了。
朱允熥站在原地。
他只是看着常遇春和李文忠。
“外公。保儿舅爷爷。”
“你们教我看万人坑。教我坐在椅子上,学着当一个冷血的主子。”
“我学会了。”
朱允熥的手慢慢抬起来。
指向帐外。
指向大同城外那片被血浸透的旷野。
指向更远处的草原。
“但光会杀人的主子,守不住三百年的江山。”
“杀完这一茬,下一茬还会来。”
“除非——”
“让他们变成我们。”
帐篷里。
松木炭火爆出最后一声脆响。
常遇春缓缓坐回去。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杀了半辈子人的手。
沉默了很久。
“保儿。”常遇春的声音变了。
沙哑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这小子”
李文忠没回答。
他盯着朱允熥。
盯了很久。
然后,这位大明初代曹国公,做了一个让帐内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把手里的火钳放下。
双手交叠。
搁在膝盖上。
微微低头。
那是一个臣子,对君主才会有的姿态。
“殿下。”
李文忠开口。
不再叫允熥。
不再叫那小子。
“臣,想问一句。”
朱允熥没动。
“问。”
李文忠抬起头。
那双冷硬到没有温度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光。
“草原万里。部族千百。语言、文字、信仰,根深蒂固。”
“殿下要断其根。”
“谁来执刀?”
帐内再次安静。
朱允熥癫狂的笑起来。
“舅爷爷。”
“您觉得——”
“金陵城里那位老爷子,会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