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牛特部的祭祀空地上。一万多口活人,黑压压挤成一团。
没有一顶帐篷是立著的。没有一个男人是站着的。
全是还没长到马肚子高的小孩。
全是披头散发、裹着破羊皮的女人和衰老牧民。
一万多双膝盖砸在雪地里。
体温把积雪捂化,混著死人的黑血,搅和成一滩刺鼻粘稠的烂泥。
外围的排水沟早就堵死了。里头塞满了没头颅的青壮尸体。血腥味浓得能把活人的眼泪呛出来。
朱允熥端坐在黑色河曲种马上。
一身明光铠在火把的光晕下,泛著铁灰色的冷芒。
他不急着开口。两只手交叠搭在马鞍前桥。
居高临下。
视线像刮骨的钢刀,在一万多个发抖的头顶上来回刮扫。
没有情绪。没有怜悯。纯粹是屠夫在打量案板上待分类的肉排。
空气被这种死寂压得越来越薄。
人群里憋不住极度压抑的抽泣声。
左侧前排,一个穿着杭绸里衣的贵族妇人,受不住地面的冰寒,身子一歪,软瘫在血泥里。
“舅爷爷。”朱允熥开口。
李文忠提着破阵长戟,照夜玉狮子往前踏出半步。
“殿下吩咐。”
“把这帮人。分一分。”
朱允熥手里的马鞭随意朝人群左边一指。
“穿狐裘的。戴狼牙金饰的。手上没老茧的。细皮嫩肉的。全挑出来。赶到左边。”
马鞭在半空慢条斯理地划过大半个圈,定在右侧。
“穿破烂羊皮的。身上有旧鞭痕的。脚底板生冻疮流脓的。指甲缝里抠著牛粪黑泥的。全赶到右边。”
李文忠没问为什么。他打了一辈子仗,只管执行军令。
长戟在半空平平一挥。
“进阵。挑人。”
五百名浑身罩在冷锻铁甲里的白甲老兵,跨过烧焦的碎木栅栏。
包着生铁的战靴,毫不留情地踩进人群。
没有半句废话。老兵们的眼极毒,手极黑。
一个白甲老兵走到那瘫软的贵族妇人面前。一把薅住妇人盘好的头发。
死命往后一扯。头皮撕裂的细碎声响起。
妇人吃痛仰头,露出脖子上一大串明晃晃的蜜蜡和金珠。
老兵抬腿。一记重脚直踹在妇人腰眼上。
把人像个面口袋一样,直接踢飞出三尺远,砸在左侧的空地上。
再往前走。一把揪住一个老头的后衣领。
老头吓得失禁,黄水顺着裤裆往下淌。
老兵单手翻开老头的手掌。
虎口上全是厚厚的硬皮老茧,手背上赫然挂著三条泛白的陈年鞭痕。
老兵松开手。枪杆子往右边一拨。老头连滚带爬,缩进右边的人堆里。
也有想蒙混过关的。
一个披着破烂毡布的中年女人,死死低着头,混在奴隶堆里。
老兵走到她跟前。没看衣服。大手一把捏住女人的下巴,强行卸开下颌骨。
火把一照。两排牙齿白森森的,没半点磨损。
草原上,只有天天吃精肉、喝羊奶的主子,才有这么好的牙口。
底层奴隶天天嚼带沙子的干草饼,牙齿早就磨平发黄了。
老兵手腕一翻。白蜡木长枪的枪尾,带起一股恶风。
砰!
结结实实抽在女人的嘴脸上。
半口白牙混著血水喷了一地。
女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被抽得在烂泥里打了两个滚,死死躺在左侧的贵族堆里。
一万多人。
在大明老兵极其粗暴的筛选下,被强行撕扯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左边。不到三千人。
翁牛特部的贵族女眷、千户的家眷、还没高过车轮的小少爷。
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哪怕现在跪在死人堆里,眼底深处还藏着主子看奴隶的高高在上。
右边。足足七八千人。
底层的放牧奴隶、抓来的外族贱口、干尽脏活的苦力。
面黄肌瘦,皮包骨头。
李景隆骑在马上,看得直咽唾沫。
这位大明曹国公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他打马凑近朱允熥两步,压低嗓门。
“殿下。您这是唱的哪出?”李景隆搓著马鞭的握把。
“要是嫌这帮人浪费粮食,让火铳营排队枪毙,全埋了就是。还费这功夫分什么左右?”
朱允熥斜了他一眼。没搭理。
全埋了?
大明辽东那片黑土地,谁去刨?西域的铁矿,谁去挖?
以后修万里长城、填黄河决口,不用耗材去填,难道用大明百姓的命去填?
他要的不是寸草不生的死地。
他要的,是一群被抽断了脊梁骨、连祖宗都不认识、只能给大明当牛做马的耗材。
“挑完了。”李文忠收起长戟。
朱允熥点点头。左手抬起,打了个战术手势。
后方。吱呀作响。
几辆从营地里缴获的破旧勒勒车,被明军推上空地。
车厢倾倒。
当啷啷!稀里哗啦!
几千把生锈的残缺弯刀、砍卷刃的破铁片、削尖变黑的粗木棍。
全被白甲兵像倒夜香一样,倾泻在左右两拨人的正中间。
生铁撞击碎石的噪音,在夜色里格外扎耳。
左边的贵族女眷们缩紧了脖子,眼神惊疑不定。
右边的奴隶们盯着地上成堆的烂刀,眼珠子直发直。
朱允熥双腿一夹马腹。
黑色河曲种马喷出一团白气,往前踱了五步。停在那座破铜烂铁堆成的小山前。
“都把头。抬起来。”
军中通译立刻扯破嗓子,用蒙语把话原封不动地砸过去。
右边的奴隶们迟疑着。颈椎骨像生了锈的齿轮,一点点往上抬。
“右边的。”朱允熥手里的马鞭,直直指过去。
“你们在草原上,生下来就是贱骨头。”
“左边那些人,平时吃羊羔肉。你们只能像狗一样,去嚼他们吐在泥里的骨头渣子。”
“他们住防风不漏雨的暖帐。你们在大雪封门的天里,只能跟牛羊畜生挤在一块,靠着畜生的热气保命。”
通译的话音刚落。
右侧奴隶群里,一大片人剧烈发抖。几个瞎眼的老牧民,两只黑手死死抠进烂泥里。
这番话,没半个字带血。却把他们千百年来烂在心窝子里的脓疮,一刀挑开。
“今天。大明的铁骑。平了翁牛特部。”
朱允熥收回马鞭。马鞭的尖端在半空掉转,对准地上那堆破刀。
“本王,给你们一个选主子的机会。”
反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
铮。
利剑出鞘。剑尖越过刀堆,死死指住左侧那三千面无血色的贵族。
“捡起地上的刀。”
“去把左边那些,平时拿皮鞭抽烂你们后背、拿你们的命不当命的旧主子。”
“全宰了。”
李景隆坐在马鞍上。双手死死攥住缰绳。胃里一阵酸水直往嗓子眼冲。
头皮顺着发根,一路发麻到后脑勺。
狠。这招太他娘的毒了。
借刀杀人算个屁。
这位十五岁的太孙,是要硬生生逼着这帮底层奴隶交投名状!逼着他们同族相食!
“这”李景隆牙关打战,小声嘀咕。“他们敢吗?草原上主奴尊卑,可是几百年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右边的奴隶们,确实不敢。
七八千个人。死死盯着地上的刀。
长年累月被奴役的恐惧,让他们连转动眼珠子、看一眼左边旧主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
左边人群里。一个戴着狐裘帽子的头人正妻,察觉到了悬在头顶的铡刀。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右边那群发抖的奴隶,用最恶毒的蒙语声嘶力竭地尖叫。
“低贱的羊粪!你们敢拿刀!”
“长生天会降下天火把你们烧成灰!等太师的铁骑杀回来,要把你们全家的皮活剥下来,点天灯!”
这声尖锐的咒骂,极具威慑力。
右边前排的十几个奴隶,吓得双膝发软。
上半身直接扑倒在烂泥里,额头重重磕头,乞求主子的原谅。
朱允熥看着那头人正妻。眼皮都没眨一下。
“聒噪。”
两个字落地。
旁边的李文忠,不用任何军令。
挂在马鞍侧面的黑漆铁胎弓,顺势落入左手。
右手抽箭。搭弦。拉满。
。
铮!
弓弦震颤的闷音。三棱透甲箭化作一道乌黑的残影。
噗嗤!
极其沉闷的破肉断骨声。
箭簇精准无误地凿穿了那头人正妻的眉心。半个后脑勺被强劲的冲击力直接掀飞。
那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头顶的狐裘帽子被血浆染红,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进身后的女人堆里。
左侧贵族群爆发出一阵非人的惊恐惨叫。
朱允熥握剑的手,往下压了半寸。
“本王没时间,陪你们在这耗。”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右边的奴隶身上。
“一炷香。”
“一炷香内。地上还有刀。或者。左边还有喘气的。”
朱允熥慢慢举起左手。五指张开。
外围。一千名大明火铳手齐刷刷踏前一步。
三眼火铳平端。火绳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发出刺啦刺啦的催命响声。
五千白甲老兵。长枪平举。
枪尖前指。生生封死所有退路。
“全军放箭。火铳平推。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