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羊毛毡子和皮肉烧焦的臭味,被北风卷著,直往人鼻孔里钻。
空地上。
七八千个刚杀了旧主子的奴隶,全光着膀子,或者胡乱裹着破布。冷风跟刀子一样刮在皮肉上,冻得人直打寒战。
可硬是没人敢挪动半步。
刚才杀主子,那是被逼到绝路,脑子一热。
现在冷风一吹,全清醒了。
杀主子。这在草原上是遭天谴的死罪。长生天会降下雷火把他们劈成灰的。
这帮人后怕了。一个个缩著脖子,死死盯着脚尖的血泥,连大气都不敢喘。
四周。
大明五千白甲老兵,提着滴血的战刀,把他们围得铁桶一般。
“割辫子。”朱允熥坐在马背上,嘴里只吐出这三个字。
军令传下。
老兵们大步走进人群。一个刀疤脸老兵,手里的战刀一扬。刀锋直接压在最外头一个年轻奴隶的脖子上。
“要头发,还是要脑袋。”老兵汉话说得生硬。手底下的刀刃却毫不含糊,往前硬送了半寸。割破了油皮,血珠子直往外冒。
年轻奴隶吓得双腿一软,瘫在泥里。
那根油腻腻的蒙古辫,是他阿爸死前亲手给他编的。在草原上。人没了辫子,死了就认不得祖宗,连长生天都见不著。这是命根子。
他两只手死死捂著后脑勺,怎么也不肯松。嘴里发出野兽挨打时的呜咽声。
后头七八千个奴隶,全看在眼里。
没人敢动。
畏缩。刻进骨子里的畏缩。
长生天的规矩压了他们几百年。让他们杀人可以,让他们亲手断了祖宗的根,谁也不敢当这出头鸟。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全都往后缩。
老兵没那个闲工夫耗。手腕一转。刀锋就要横著拉开这小子的气管。
砰!
一个人影从旁边猛扑过来。一脚把那年轻奴隶踹翻在烂泥里。
是汉一。
这个刚被大明太孙赐名、满脸是血的老马夫。他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扎穿了胖少爷眼眶的羊角刀。
汉一光着脚。一脚重重踩在年轻奴隶的胸口上。
“你这贱骨头!还惦记着长生天?”汉一扯著破竹管一样的嗓子狂吼。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长生天给过你一口热饭吗!”
他一把揪住年轻奴隶的辫子。羊角刀贴著头皮,狠命往下锯。
刀刃太钝。没割断头发,反而生生扯下了一大块头皮。
年轻奴隶疼得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汉一根本不看他。双手握死刀把。像锯烂木头一样,硬生生把那根辫子给锯断了。
啪。
断发连着血皮。被汉一用力一甩,直接扔进前头烧衣服的火堆里。火苗子往上一窜,烧得劈啪作响。
汉一转过身。面向后头七八千个吓呆了的同族。
他举起手里的羊角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后脑勺。
没有半点犹豫。
手起。刀落。
他自己那根留了五十年的灰白辫子,齐根断掉。他甚至嫌割得不干净。刀尖在头皮上又狠刮了两下,刮出一溜往外冒血的道子。
“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汉一指着地上那堆被剁成烂肉的旧主子。
“主子死了!咱们亲手杀的!”
“长生天保佑过咱们吗?咱们天天吃牛粪,冻死在雪窝子里的时候,长生天他娘的在哪!”
“从今天起,没长生天了!”
他猛地转身。扑通一声跪在朱允熥的马前。双手高高举起那根断发。
“是大明爷爷给的活路!是大明爷爷赐的汉姓!”
汉一猛地回头。恶狼一样的眼珠子,死盯那些还在犹豫的同族。
“不割辫子的!就是还认旧主子!就是想跟着他们一起烂在泥里!”
“不用大明军爷动手!老子第一个活剐了他!”
话音落地。
人群里死寂了三个呼吸。这三个呼吸的时间,就像拉紧了的弓弦。
紧接着。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牧民,连滚带爬从泥里抠出一块破铁片。咬著黄牙,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头发。
“老子要活命!”瞎眼牧民大喊。 3d小说网 https://fart3d.co 第一百二十六章 屠刀下的狂热!草原奴隶的终极觉醒!
这一下,就像一点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
人性的本能,彻底压住了对鬼神的恐惧。有第一个带头,就有第二个。
七八千人,全疯了。
没刀的,捡起地上的石头往下砸。拿牙帮着别人咬。互相扯拽。连皮带肉。
满地的断发。像一堆堆死掉的黑蛇,全被他们连踢带踹,发泄似的扔进火堆里。
头发割完。人群光着脑袋。头皮上全是血口子。
冷风一吹,头皮发麻发紧。但每个人的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那是退路全断之后,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大明一条道走到黑的疯狂。这帮耗材,彻底开窍了。
朱允熥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马鞭轻轻敲击著马鞍。
这块试验田,成了。
“舅爷爷。”
李文忠提戟上前。
“营地后头,缴获了多少布匹?”朱允熥问。
“回殿下。翁牛特部刚跟西域商人换了货。粗麻布一万匹,棉布三千匹。还有五百件没穿过的羊皮袄。”
“全搬出来。”朱允熥下令。
大明辎重兵推著十几辆大车,停在空地前。
车厢打开。成堆的布匹和皮袄,在火光下堆成了小山。
奴隶们的眼珠子全看直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新布。平时穿的,全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羊皮,里头长满了跳蚤。
“汉一。”朱允熥叫人。
汉一连滚带爬凑到马蹄边。头死死磕在泥里:“小人在!”
“去挑。”朱允熥马鞭指著布山:“拿一件皮袄。再拿两匹棉布。”
汉一愣住了。两只手在身前使劲搓。不敢往前迈步。
“爷爷这这是主子们才能穿的”
“去拿。”朱允熥声音一沉。压迫感直接砸下来。
汉一咬死后槽牙。连滚带爬冲到车前。双手直发抖。抱起一件最厚实的羊皮袄,又抓起两匹细软的棉布。
布料的柔软贴着他满是老茧的胸膛。热乎乎的。
他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抱上这东西。
“穿上。”朱允熥盯着他:“记住。左衣襟掩在右衣襟上。这叫右衽。”
“穿反了,砍头。”
汉一赶紧往身上套皮袄。手忙脚乱。按照朱允熥说的,把左边的衣襟死死压在右边。拿一根麻绳在腰上死死一扎。
暖和。真暖和。这辈子没这么舒坦过。
“还有。”朱允熥马鞭换了个方向。指著左侧那堆被砸成烂肉的贵族尸体。
“他们住的暖帐。有三百顶完整的。”
“营地后头,有五万只羊,一万头牛。”
朱允熥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传得极远。
“汉一。你是族长。”
“这三百顶暖帐,你挑最大的一顶。再挑五百只羊,五十头牛。”
汉一脑子里嗡的一声。腿彻底软了。直接瘫在雪地里。
三百顶暖帐?五百只羊?
他昨天还在给胖少爷铡草料,今天,他成这片草场的主子了?
“爷爷大明爷爷”
汉一趴在地上。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淌。他拼命把头往冻土上撞。磕得砰砰作响。
“汉一的命,是爷爷的!汉一部落,世世代代给爷爷当牛做马!”
朱允熥没理会他的磕头。视线越过他。看向后头那七八千个眼红得快滴血的奴隶。
“剩下的布匹、牛羊、帐篷。”
“汉一。你按功劳分。”
“刚才杀旧主子,出力最多的,分大帐篷,分肥羊。”
“缩在后头不敢动手的。只能拿粗麻布,住破帐篷。”
“听懂了吗。”
汉一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怯懦全烧光了。只剩下对权力和财富的极度狂热。
“听懂了!小人听懂了!”
汉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向那群同族。
他不再是老马夫阿古拉。
他是大明汉一部落最忠心的一条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