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老子排好队!”
汉一走到人群前,一脚踹翻一个平时总拿马鞭抽他的胖马夫。
“刚才谁拿刀砍了主子脑袋的!站前头来!”
“谁拿石头砸的!站中间!”
“没动手的孬种!给老子滚到最后头吃屎去!”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拿着血刀的人,破天荒地挺直了佝偻几十年的腰板,大步走到前面。
那些没抢到武器、缩在后面的人,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们急得直跺脚,恨不得现在去烂泥地里找具全尸再补上两刀。
分赃开始了。
一件件棉布被发下去。一头头肥羊被牵出来。
分到羊的奴隶,死死抱着羊脖子,把脸埋在带着膻味的羊毛里,嚎啕大哭。
哭声越来越大,传染了整片空地。
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拥有私产。有了羊,有了棉布,他们就不再是别人名录上的贱口了。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李景隆骑在马上,在旁边看完全程。
这位在京城里横著走的大少爷,现在两腿夹着马肚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懂了。
太孙殿下根本不是在发善心。
这是在造妖孽。
杀旧主,断了这群人在草原的活路。换衣冠、割辫子,断了这群人的祖宗根基。
现在,拿牛羊和帐篷实打实地砸下去。
这帮人尝到了甜头,摸到了属于自己的财产。你现在就是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回去当奴隶,他们也会一口咬断你的喉管。
“殿下。”李景隆凑近两步,压着嗓子。
“这帮人现在是喂饱了。可草原这么大,咱们带着七八千个累赘,怎么行军?”
“累赘?”朱允熥侧头看他。
眼神像在看一个绝望的文盲。
“李九江。你在兵部学的兵法,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允熥抽出腰带里的羊皮地图。单手抖开。
“谁说孤要带着他们?”
朱允熥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戳。
“这里是翁牛特部。往北两百里,是科尔沁左翼的一个分支部落。五千人。”
“往西一百五十里,是察哈尔的一个游牧营地。八千人。”
朱允熥把地图拍在马鞍上。
“孤要的,不是带他们走。孤要的,是让他们去打头阵。”
李景隆嘴巴张开,吸了一大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
“让他们去打?他们拿什么打!就凭那几把破铁片?”
“铁器,大明给。”朱允熥声音冷硬。
“从大同带出来的三万把边军淘汰下来的旧长枪、破砍刀。全发给他们。”
李景隆还是转不过弯:“可是殿下,发了兵器他们就会拼命?他们毕竟是没操练过的流民啊!”
朱允熥笑了。
笑得极其冰冷,透著把人心算计到骨头渣子里的透彻。
“九江。人被逼急了会杀人。但人为了护住自己的钱财,会变成连鬼都怕的疯子。
朱允熥双腿一夹马腹,黑色河曲马往前踱了两步。
他看着前头那群正死死抱着棉布和肥羊、生怕别人抢走的奴隶。
这帮人眼里,现在全是护食的凶光。
这正是朱允熥要的火候。
改变需要时间。从奴隶变成战士,不能靠军令,得靠本能。
“汉一。”朱允熥开口。
汉一牵着两头羊,连滚带爬地凑到马前,重重磕头:“爷爷吩咐!”
“羊肥吗?”
“肥!太肥了!小人这辈子没摸过这么肥的羊!”汉一激动得语无伦次。
“布暖和吗?”
“暖和!比主子比那帮畜生的皮袄还暖和!”
朱允熥俯下身,盯着汉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那你知不知道。往北两百里,科尔沁部的人,明天就会骑着马过来。”
汉一愣住了。
后头竖着耳朵听的奴隶们,也全都僵住了。
朱允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他们会看到你们杀了主子。他们会踩平你们的帐篷。”
“他们会抢走你们刚分到的肥羊,剥下你们身上的棉布。然后把你们绑在马后头,活活拖死在雪地里,点天灯。”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刚还沉浸在分赃喜悦里的七八千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恐惧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们的心脏。但这一次,恐惧没有变成退缩。
因为他们手里攥著属于自己的羊!
“不”汉一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红得滴血。
他死死抓着羊角,指甲抠进羊毛里。
“这是老子的羊!这是大明爷爷赏给老子的羊!”
汉一猛地站起身。
一把抽出腰里那把大明边军的旧战刀。
刀锋直指北方。
“谁敢来抢老子的羊!老子就剁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一石激起千层浪。
被触动了根本利益的奴隶们,彻底炸了。
“谁也别想抢我们的东西!”
“科尔沁的狗崽子敢来,我们就杀过去!”
“抢他们的牛羊!抢他们的婆娘!”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督战队。
当一个人真正成为自己财产的主人时,为了维护这来之不易的利益,他们爆发出的人性本能,比任何严酷的军法都要好使。
七八千人举起手里的生锈铁器。
发出的嘶吼声,比饿极了的狼群还要凄厉。
这是利益驱使下的终极狂热。
李景隆坐在马背上,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太孙这算盘珠子,简直是崩在他脸上了。
七八千个尝过血腥味、穿上新棉布的穷鬼。为了保住自己的家当,拿着大明的刀,主动往北冲。
冲进那些还在做梦的蒙古部落。
杀光主子,拉拢底层的奴隶。队伍会像滚雪球一样,变成一万五,变成三万,变成十万!
大明甚至不需要死一个正规军。
只需要在后面给点破铜烂铁,定下一个“抢来的东西交一半留一半”的规矩。
就能靠这群为了利益发疯的“新汉人”,把整个漠南草原掀个底朝天!
这哪是打仗?
这他娘的是降维打击!是瘟疫!
“殿下”李景隆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抖。“您这招太绝了。”
“对付畜生,不把利益捆绑透了,怎么镇得住场子。”
朱允熥收起地图,坐直了身子。
“传令。”
“大军就地休整三个时辰。杀羊。吃肉。”
“天亮之前。”
“汉一部落。全体拔营。”
“目标,科尔沁左翼。”
军令一层层传下。
大明铁骑翻身下马,开始生火烤肉。
空地中央。
汉一穿上了最厚的皮袄,腰里别著战刀。
他站在三百顶完整的暖帐前,看着底下嗷嗷叫的同族。
“大明爷爷下令了!”
“往北打!打科尔沁的狗崽子!”
汉一满脸狰狞,兴奋得浑身哆嗦。
“长生天死了!现在,咱们是大明的人!”
“给老子吃饱肚子!天亮就出发!”
李文忠坐在照夜玉狮子上。
破阵长戟挂在得胜钩上。
他看着这群狂热的奴隶,又转头看向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太孙。
这位大明军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