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倒提长戟。
看了一眼坡地下方。
几个光头奴隶正为了抢一件破损的皮甲,互相下死手。
满地烂泥。满地死尸。
他收回视线。
语调平平。
“殿下。这五千人的营地,平了。”
“汉一部落,这一仗抢了两千匹快马。一千套皮甲。五十套铁甲。”
“人数没减。”
“他们把科尔沁底层的两千个奴隶,直接拉进了伙。现在凑够一万人了。”
朱允熥点点头。
右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马鞍前桥。
“舅爷爷觉得。”
“这把借来的刀,好用吗?”
李文忠没接话。
冷风刮过白狐绒大氅。
半晌。
“好用。”
“但也极险。”
这位打老了仗的帝国主帅,切中要害。
“一旦这帮人抢够了东西,填饱了肚子,不想打仗了。或者缓过劲来反咬一口,调转刀口对准咱们的大营”
“他们停不下来的。”
朱允熥直接打断。
声音干脆。透著把人心算计到骨髓里的透彻。
他抬起马鞭。
指著下方那些套上铁甲、骑上高头大马,正耀武扬威的光头奴隶。
“人的贪欲。”
“只要被撑大了一次。就再也缩不回去了。”
“他们抢了五千人的营地。胃口大了。接下来,就会想去吃一万人的大部落。”
朱允熥扯动缰绳。
拉转马头。
面向南方严阵以待的大明军阵。
“只要大明的火铳在后头顶着他们的脊梁骨。”
“这群耗材,就会在草原上一直滚雪球。”
他定下调子。
“传令。”
“大明主力,跟在汉一部落后头三十里。不拔刀。不接战。”
“派一队轻骑,去收缴他们抢来的一半牛羊和马匹。大明不养吃白饭的狗。”
“另外,给汉一送去一千把边军的崭新钢刀。再加五十把长弓。”
“派人告诉那个老光头。”
“往西走五十里。有个察哈尔的万户大营。那里面有更厚的铁甲,更白净的女人。”
朱允熥视线扫向北方风雪交加的深处。
偏过头。
看了李景隆一眼。
“九江。”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这帮耗材,天生就是给大明干脏活的料。”
“孤要这片草原。
“自己人杀自己人。杀到最后,全给孤断子绝孙。”
风刮得很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科尔沁主营大帐外。
一个满头是血的哨骑,连人带马重重砸在木栅栏前。
他一条腿折成了诡异的角度。
顾不上疼。
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往大帐里爬。
“报——!”
破嗓子拉得老长。全是盖不住的惊恐。
“左翼五千人营地没了!”
大帐正中。
科尔沁首领巴特尔猛地站起。
虎皮大椅往后倒去。
木桌上的酒碗被一巴掌扫在地上,砸得粉碎。
“南朝边军打过来了?”
“来了多少人马!”
“不是南朝的兵!”
哨骑趴在地上,牙齿打摆子。
“是一万多个光头!”
“全剃了头发!穿着右边扣死的不伦不类皮袄!”
“手里拿的,全是大明造的刀枪。跟得了疯狗病一样,见人就咬!”
“他们连死人身上的血裤子都往下扒!”
“咱们底层的奴隶全疯了,跟着这帮光头一起造反了!”
巴特尔僵住。
光头?
大明刀枪?
底层奴隶杀主子?
草原上几百年来,什么时候出过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阵仗?
他脑子还没转过弯。
大营外。
呜——
沉闷的号角声直接吹响。
不是草原的号角。
是大明军中用来集结破阵的大水牛角号。
巴特尔一脚踹翻地上的火盆。
大步冲出营帐。
冷风迎面拍在脸上。
他站在极高的木栅栏后头,死盯南边。
地平线上。
黑压压的人潮压了过来。
乱。
没眼看的乱。
没有整齐划一的队列。没有统帅的旌旗。
几千上万个光秃秃的脑袋,在冷风里格外扎眼。
他们身上裹着烂布条、碎皮袄。
手里举著砍卷刃的战刀、削尖的木排。
有的骑着瘦骨嶙峋的跛马。
大半人光着脚,在满是冰碴子的烂泥地里狂奔。
活脱脱一帮来索命的饿死鬼。
巴特尔看清了这伙人的德行。
直接气笑了。
“就凭这帮没卵子的贱骨头?”
他转头。
一口浓痰重重吐在旁边的木柱上。
“他们连拿刀的姿势都是歪的!”
指著南边破口大骂。
“左翼那五千人,全是吃屎长大的?被这群只会舔鞋底的奴隶给端了?”
周边的几个千户垂著头。没人敢接话。
事情确实邪门。
平时抽一鞭子连个屁都不敢放的奴隶,今天怎么有胆子来撞大营的木栅栏?
“吹号!”
巴特尔一把抽出腰间镶金的弯刀。
刀刃折射出惨白的日头光。
“让这帮贱种开开眼。什么叫真正的草原铁骑!”
“大营三万勇士,全压上去!”
“中军重骑排头。两翼轻骑带足箭矢!”
巴特尔咬死后槽牙。
“不要俘虏。”
“全给老子剁成烂泥。拿去喂狼。”
军令一层层砸下去。
科尔沁大营彻底活了。
战马嘶鸣。生铁甲片碰撞。
常年厮杀的正规军,素养摆在这儿。
不到一炷香。
一万名科尔沁骑兵列阵完毕。
正中。三千披甲重骑。
马头罩着生铁面罩。骑士平端丈二长的精钢长枪。
两侧。七千轻骑。
捏著硬木角弓,箭囊塞得满满当当。
严丝合缝。
冷硬霸道。
河沟对面。
汉一拉住了马缰。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上裹着抢来的千户铁甲。
甲片太大,在干瘪的身上咣当直响。
他抬头。
看清了对面的阵势。
三千重骑兵列出来的杀气,隔着二里地,直逼天灵盖。
汉一嗓子眼发干。
狠狠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五十年的奴隶本能,让他对这种钢铁怪兽有着压不住的恐惧。
打不过。
上去就是送死。
他猛地回头。
身后一万多同族,也全停了。
刚才抢五千人小营地养出来的癫狂,被对面的一万正规军生生压了回去。
前排有人脚底打滑,往后退了两步。
有人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烂泥里。
“族长”
旁边一个骑着秃尾巴马的年轻奴隶凑过来。声音发飘。
“他们人太多。全是铁甲。”
“咱们跑吧?”
跑?
汉一低头。摸了摸身上的生铁片子。
又摸了摸腰带上挂著的银边弯刀。
跑了。这些全是人家的。
大明爷爷发过话。抢到手,就是自己的私产。
他转过头,死盯北边。
科尔沁的大营里。有肥的走不动的牛羊。有堆得老高的粮食袋。
贪欲。
撑大到了极点。
直接把对死亡的恐惧碾得稀碎。
汉一眼底全是红血丝。
彻底豁出去了。
“跑你娘的腿!”
汉一举起卷刃的战刀。
破嗓子劈了音。
“他们身上的铁甲,比咱们厚!”
“他们帐篷里的女人,比咱们白!”
“大明爷爷在后头给咱们兜底!”
刀背重重拍在马屁股上。
“抢啊!”
“抢到手,就是大老爷!”
“杀——!”
一万多光头奴隶。
最后的一点理智全抛开了。
举著破铜烂铁。毫无章法。没命地往前填。
没盾牌掩护。没阵型配合。
纯粹的疯狗护食打法。
巴特尔坐在马背上。看着这群送死的光头。
冷笑出声。
“放箭。”
轻飘飘两个字。
嗡——!
两翼七千轻骑。同时松开弓弦。
弓弦震颤。头顶的寒云都被切碎。
七千支狼牙箭冲天而起。
拉出致命的抛物线。
重重砸进奴隶的人堆里。
噗嗤。噗嗤。
箭头撕开皮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没有甲。没有盾。
肉体凡胎硬扛精钢箭头。
单方面屠杀。
冲在最前头的几百人,直接被扎成了血刺猬。
一个奴隶举著缺口的砍刀,嘴里还在吼著抢铁甲。
一支狼牙箭。精准贯穿咽喉。
喊声卡死。
他双手死死捂著脖子,一头栽进泥水里。两腿蹬了两下,死透了。
但队伍疯了。
后头的人踩着死人的后背。继续往前扑。
“第二轮!放!”
箭雨再下。
奴隶军像被割倒的野草,成片成片地扑街。
血水漫过脚背。
枯草根被彻底染红。
汉一缩在马脖子后边。
铁甲挡住了三支流矢。震得他胸口发闷。
但战马腿上中了一箭。
惨嘶一声。前膝砸地。
汉一直接从马背上甩飞,啃了满嘴的混血烂泥。
他挣扎着爬起。吐出泥巴。
耳边全是同族的惨嚎。
距离科尔沁的阵线。还有一百步。
这百步。是用尸体铺出来的黄泉路。
巴特尔抬起右手。
箭雨停歇。
他拔出弯刀。往前狠狠一挥。
“踩碎他们。”
轰隆隆!
三千重骑。集体冲锋。
大地震颤。
丈二长的长枪平平压下。
这三千人,就是一块烧红的铁板。直挺挺砸进一锅烂粥里。
毫无悬念。
长枪轻易贯穿胸膛。把人直接挑飞在半空。
马蹄包著铁掌。无情地踩踏着地上的重伤号。
骨头碎裂的动静。刺耳。
奴隶军引以为傲的疯癫打法。
在绝对的重装力量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敢咬人?
距离马腿还有一丈,就被长枪捅穿了心窝。
敢抱马腿?
铁蹄落下来。脑浆子崩得满地都是。
屠杀。
彻头彻尾的反向屠杀。
一个照面。一万多奴隶军的阵型。稀碎。
贪婪撑起的胆子。被铁血军阵碾得粉末不剩。
活下来的人。终于清醒了。
打不过。
真他娘的打不过啊!
“跑!”
不知道谁嚎了一嗓子。
兵败如山倒。
光头奴隶扔了刀枪。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往南边逃命。
汉一混在人堆里。两条腿抡圆了跑。
铁甲太重。坠得他喘不上气。
跑路要紧。
他手忙脚乱扯开甲片卡扣。
把这件昨天还当做命根子的千户铁甲。毫不可惜地甩进水坑里。
命都没了,要铁甲有屁用!
巴特尔看着一败涂地的奴隶。仰头狂笑。
“全军压上!”
“追死他们!一个活口都不留!”
科尔沁骑兵全线出击。
像驱赶羊群一样。准备把这万把个光头,全剁碎在自家的草场上。
就在这时。
极远处的山包高坡上。
朱允熥稳坐在黑色河曲马上。
看着下方抱头鼠窜的奴隶军。看着后头狂追不舍的科尔沁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