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一骑在那匹抢来的大马上,跑得肺管子都快炸开了。
嘴里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白气。
干冷的北风直往喉咙里灌,扯得气管生疼,嘴里全是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两里地外的大明军阵。
黑压压的一片铁甲。
没有一匹马冲出来接应。没有一个大明步卒往前顶半步。
汉一的眼珠子越瞪越大,眼角都快瞪裂了。
他看清了。
大明军阵最前头,三十个黑乎乎的生铁大粗管子,一字排开,全对准了他们这帮玩命逃跑的溃兵。
管子后头,大明炮兵手里的火把烧得正旺。火苗在风中狂舞。
不对劲。
汉一脑子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神经,啪的一声断了。
当了五十年奴隶,直觉告诉他,那是杀人的玩意儿。南朝的火器,打在身上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大明爷爷根本没打算放他们过去!大明爷爷这是要连他们一起端了!
就在这档口。
后方五里。察哈尔万户大营的高台上。
图门两只粗糙的大手按著木栏杆,冷风吹得他头盔上的红缨乱飘。
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溃逃的一万多光头军。又抬起头,看向极远处大明那条黑色的防线。
图门咧开嘴,露出两排黄森森的牙齿。干瘪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度残忍的笑。
“南朝人还是这么蠢。”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传令兵,语气里透著稳操胜券的狂傲。
“传令两翼轻骑兵!”
“压上去!别真杀光了!”
图门拔出腰里的重斩马刀,刀尖直直指向南方的大明军阵。
“用刀背赶!用无头箭射!”
“把这一万多头猪,全给我赶到南朝人的军阵里去!”
“只要这帮疯狗冲散了南朝人的火铳阵。重骑兵顺势掩杀,大明边军今天全得死在这片草场上!”
军令下达。
察哈尔大营两侧。五千轻骑兵呼啸而出。
他们收起要命的精钢长箭,换上没箭头的木杆子。马鞭抽得震天响。
这帮人就像草原上最有经验的牧羊犬,从左右两边包抄,逼着一万多光头军拼命往大明军阵的方向挤。
汉一听到了后头的马蹄声。
他回头看去。
察哈尔的轻骑兵根本没下死手,反而在后头嗷嗷怪叫,逼着他们往前跑。
“跑啊!快跑!大明爷爷就在前头!”
汉一身边,一个抢了半只羊腿的流民,光着一双大脚丫子,跑得满脸鼻涕眼泪。
这流民没见过大明的红衣大炮,根本不认得那三十根黑管子是什么催命符。他只知道往前跑就能活命,就能保住怀里这半只羊腿。
一万多号人,就像决堤的黑泥水。
被察哈尔轻骑兵死死驱赶着,狂奔著,硬生生越过了大明阵前两百步的红线。
大明军阵正中。
李景隆骑在黑色战马上。身上的山文甲在冬日下冷硬如铁。
他看着前方乱糟糟涌过来的一万多个光头流民。再看看远处吊在后头驱赶的察哈尔轻骑兵。
李景隆眯起那双桃花眼,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
“驱民冲阵。老掉牙的破烂招式。”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左侧山坡上的朱允熥。
太孙殿下没给新军令。
那就是按死规矩办。
大明正规军的铁律,绝不允许任何人越过警戒线冲撞本阵。管你是流民还是敌军,敢过线,就得死。
李景隆右手高举八十斤重的生铁枣阳槊。
在半空停顿了一息。
重重挥下。
“过两百步者!”
“杀无赦!”
“开炮!”
大明军阵前沿。
三十名炮兵手里的火把,毫不犹豫地按在红衣大炮的引火孔上。
火绳刺啦一声烧尽。
轰!轰!轰!
三十声震碎天灵盖的巨响在旷野上接连炸开。
一字排开的生铁炮管,同时喷出半丈长的橘红色火舌。
浓烈的硝烟瞬间吞没了大明前军的视线,刺鼻的硫磺味盖过了草原的腥风。
三十颗实心大铁球。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直接一头砸进冲在最前面的光头军人堆里。
没有花里胡哨的爆炸火光。
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物理碾压。
一颗铁球重重砸在冻土上,砸出一个大坑,随后反弹飞起。
铁球以极其霸道的速度,直接撞上三个正在狂奔的光头流民。
第一个流民的胸腔当场凹陷下去,后背被巨力撕开一个脸盆大的血洞。
铁球穿透他的身体,去势不减,直接砸断第二个人的大腿骨。连带着把第三个人连腰截成两段。
三十颗铁球犁地。
光头军密集的冲锋阵型里,被这三十颗铁球硬生生犁出三十条满是断肢残肉的血胡同。
跑在最前头的几百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变成了一摊摊烂在冻土上的碎肉。
汉一骑在马上,距离最近的一个炸点不到三十步。
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骨茬,狠狠拍在他脸上,刮破了油皮。
战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
汉一抓不住缰绳,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一头栽进一个满是血水的泥坑里。
他两只耳朵里全是刺耳的耳鸣声。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趴在烂泥里,使劲晃了晃脑袋。用手背抹去眼前的泥浆。
视线重新对焦。
前头。大明军阵的火炮正在退膛清理。
一排排端著三眼火铳的大明边军,火绳已经点燃。
枪口平平端著,冷冰冰地指着他们这群残兵。
后头。察哈尔的轻骑兵还在吹着口哨,挥舞著马刀往前赶羊。
退是死。
进,更是死无全尸。
汉一坐在泥水里。两只手死死抠进冻土里。指甲全折断了,血混著黑泥往外冒。
他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笑得就像一条被活活逼进死胡同、让人敲断了狗腿的老狗。
“去他娘的大明爷爷”
汉一扯破嗓子,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绝望狂嚎。
什么赏赐一百头肥羊,什么全套镔铁战甲。全他娘的是骗鬼的屁话!
南朝的皇孙,从头到尾就把他们当成了擦脚的烂布,用完就扔,连骨头渣子都要拿去填坑!
他从泥水里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把捡起刚才扔掉的银边弯刀。
转身。
没看大明军阵。
他死死盯着后方压上来的察哈尔轻骑兵。眼珠子里全是熬干了血的疯狂。
“兄弟们!”
汉一冲到一个正抱着脑袋往回缩的流民面前。一巴掌重重扇在那人脸上。直接打飞了两颗黄牙。
“大明爷爷不要咱们了!”
“往前走,那是炮仗!是火铳!全得被打成烂泥!”
汉一举起带血的弯刀,直指北边。
“后头那帮察哈尔的狗崽子,拿咱们当羊赶!”
“横竖是个死!”
“老子就是死!也得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汉一彻底疯了。
五十年的奴隶憋屈,加上这几天抢劫养出来的贪欲。在两头夹击的绝境下,直接炸成了丧失理智的狂怒。
他光着脚丫子,高举著弯刀。
迎著察哈尔的轻骑兵,反向冲了过去。
剩下的一万多光头军。刚才被大明的火炮炸碎了胆,这会儿又被汉一的破嗓子硬生生喊醒了骨子里的本能。
对啊。大明兵手里的铁管子太不讲理,连边都摸不到就成了碎肉。
可后头察哈尔的人,拿的是刀。刀砍在身上,最多也就是个碗口大的疤!
“跟他们拼了!”
“老子不跑了!抢他们的马!”
绝境下的流民,彻底抛弃了身为“人”的理智。
一万多号光头。扔掉用来挡箭的破木板。举着生锈的铁片、削尖的粗木棍。
甚至有人扔了兵器,直接张开满口黄牙。
掉转方向。
他们现在不像军队,就像一群得了狂犬病的疯狗。迎著驱赶他们的察哈尔轻骑兵,不管不顾地撞了上去。
察哈尔轻骑兵的百户巴图,正骑在马上悠哉地赶着羊群。
他刚把木头箭搭在弓弦上。准备射倒前面那个跑得慢的瘸子取乐。
突然。
羊群回头了。
巴图愣在马背上。
他打了一辈子仗,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倒灶的阵势。
一万多个连甲都没穿的叫花子,红着眼珠子,嘴里流着哈喇子,不顾一切地朝他们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