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骑在马背上。手里的硬木角弓拉成了半月。
他看着前头。
那个穿着不伦不类右衽皮袄的老光头,正举著一把卷刃的弯刀,迎著马头狂奔过来。
老光头身后,是一万多个眼珠子熬得通红的叫花子。
巴图觉得可笑。
一群连皮甲都没有的奴隶,连军阵都不排,就这么直挺挺地撞向轻骑兵?
这是上赶着送人头。
“不知死活的贱骨头。”巴图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手指一松。
嗡。
没有箭头的木杆箭飞出去。
巴图没下死手。万户长图门下了死命令,要把这群猪赶到南朝人的火炮阵里去。
木杆箭在半空划过一道极平的直线。
砰。
结结实实砸在汉一的左肩膀上。
没穿透皮肉。但巨大的力道砸断了汉一的锁骨。
汉一闷哼一声。左半边膀子直接塌了下去。
巴图咧开嘴,准备看这老狗疼得满地打滚。
但他没看到。
汉一连停都没停。
他根本不在乎断掉的骨头。他那双充血的眼珠子死死锁住巴图。
右手的弯刀举得更高。脚底下的步子迈得更大。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巴图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对劲。
这老狗的眼神,根本不是人在看人。那是饿了十几天、快饿疯了的野狗,在看一块带血的肥肉。
巴图后脖颈子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一把扔掉角弓。右手摸向腰间的精钢马刀。
“找死!”巴图大吼。
马刀刚拔出一半。
汉一已经到了马前。
他没去砍马上的人。他根本够不著。
汉一合身往前一扑。两只手死死抱住战马的前腿。
战马正在小步溜达。冷不丁被个大活人抱住腿,吓得发出一声长嘶。
前蹄高高往上一扬。
巴图重心全乱了。身子往后一仰,两脚踩空了马镫。
直接从马背上翻栽下来。
后背重重砸在满是冰碴子的冻土上。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巴图还没喘匀一口气。
一个黑影直接压了下来。
汉一。
汉一的刀早扔了。他用那只没断的右胳膊,死死勒住巴图的脖子。
巴图拼命挣扎。一拳砸在汉一的鼻梁上。
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汉一满脸是血。
但他没松手。
汉一张开嘴。露出满口发黄的老牙。
对准巴图的喉管。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牙齿咬穿了皮肉,扯断了气管。
滚烫的热血直接喷进汉一的嘴里,顺着下巴流进脖领子。
巴图两只手在半空乱抓了两下。眼白一翻。死透了。
汉一抬起头。满脸血污。他冲著后头的一万多流民狂吼。
“咬死他们!全是咱们的!”
流民们彻底疯了。
他们不再跑。他们把后背留给大明的火炮,把正面留给察哈尔的轻骑兵。
五千轻骑兵,本来是拉开散兵线赶羊。
现在,羊变成了狼。
一个断了左胳膊的流民,光着脚丫子冲上去。
轻骑兵一刀劈下,砍断了他的右肩膀。
这流民没倒下。他借着刀劈的力道,往前一撞。
用脑袋死死顶住轻骑兵的肚子。张开嘴,狠狠咬在对方的大腿根上。
轻骑兵疼得惨嚎。战马原地打转。
十几个流民一拥而上。
有人搬起石头,照着马腿死命砸。马骨头断裂。连人带马翻倒。
人刚落地。十几双黑手伸过去。
抠眼睛。掐脖子。撕扯皮甲。
不用兵器。全是最原始的肉搏。
一万多光头军,硬生生把五千轻骑兵拖进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泥潭。
战马跑不起来了。骑兵失去了速度,就是穿着铁皮的活靶子。
乱了。
察哈尔的阵型,烂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后方五里。
察哈尔大营。中军高台。
图门双手死死抓着木栏杆。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眼珠子快瞪出眼眶。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场。
干瘪的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
“疯子全他娘的是疯子!”图门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南朝的火器,见过大元的重骑。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一群连鞋都没有的贱民。顶着刀砍箭射。用牙齿、用指甲,去硬换他最精锐的轻骑兵。
“万户长!”副将连滚带爬冲上高台。头盔都跑歪了。
“前锋营被缠住了!巴图死了!轻骑兵撤不出来!”副将嗓音劈裂,透著盖不住的惊恐。
图门没看他。
图门死盯南边。十里外。大明的黑色军阵。
那三十根黑洞洞的铁管子,安静地趴在冻土上。没有再喷火。
南朝人在看戏。
南朝人连一个兵卒都没派出来。
“好毒的算计。”图门一拳重重砸在栏杆上。木栏杆咔嚓一声裂开。
“南朝的统帅是个活阎王。他拿火炮断了这帮奴隶的退路。就是逼着他们反咬我们一口!”
图门脑子飞快打转。
轻骑兵被咬住了。五千人,要是全填在这个泥潭里。察哈尔就成了没腿的瞎子。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群疯狗咬死了轻骑兵,士气大振。大明的正规军再顺势掩杀。
察哈尔今天得全死在这里。
“吹号!”图门一把抽出腰间的重斩马刀。刀背拍在木柱上,震天响。
“重装铁骑。全线压上!”
副将愣住了。脸色惨白。
“万户长!重骑兵冲阵,那可是不分敌我的!咱们的轻骑兵还在里头混战啊!”
“不去救,他们全得死在那些光头手里!”图门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副将一脸。
“让重骑兵踩过去!把那些光头,连同地上的烂泥,全给我碾碎!”
图门转身。大步走下高台。
“老子不过了。今天就是把底子全拼光,也得把这帮疯狗和南朝人一起剁了!”
呜——!
极其沉闷、透著绝命气息的牛角号声,在察哈尔大营上空炸开。
十里外。高坡。
冷风如刀。刮在明光铠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朱允熥稳坐马背。腰杆笔挺。
他右手把玩着那颗从流民手里顺来的红玛瑙。大拇指慢慢摩挲著上头干涸的血迹。
眼神里没有半点活气。
李文忠提着破阵长戟。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
这位大明开国杀神,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太孙。
“殿下这招断崖逼狗,真把察哈尔的底牌全逼出来了。”李文忠声音平稳,握戟的手背骨节已经发白。
他看懂了。
太孙从来没指望光头军能打赢。
太孙要的,就是这群耗材用命,去把察哈尔轻骑兵的速度耗干。去把察哈尔统帅的理智逼疯。
朱允熥把红玛瑙往半空一抛。稳稳接住。
“舅爷爷。”
“狗逼急了会跳墙。但狗终究是狗,咬不死穿铁甲的狼。”
朱允熥抬起手里的马鞭。直直指著北方。
察哈尔大营的营门大开。
两千名连人带马裹在生铁重甲里的钢铁怪兽,正排成一堵黑色的铁墙,轰隆隆地压了出来。
“图门急了。他把重骑兵撒出来了。”
“两千重骑,加上他剩下的步兵。他梭哈了。”
李文忠目光微凝。
“重骑冲阵,汉一他们撑不过半柱香。轻骑兵一旦被救出来,大明就得直面察哈尔的全部主力。”
“孤要的,就是他梭哈。”
朱允熥脸上的皮肉扯动了一下。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彻底踩进死扣里的残忍。
他没转头。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顺着冷风直直砸向下方的军阵。
“李九江!”
坡底。大明军阵前沿。
李景隆骑在马上。正死死盯着前头那片搅成一团的血肉磨盘。
听见喊声。他迅速回头。
山坡上。朱允熥手里的马鞭,高高举起。
然后。重重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