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一大声领命。没要军粮。没讨兵器。
一瘸一拐跑出大帐。消失在营地外的狂风暴雪里。连后背的冷汗都顾不上擦。
风夹着冰粒子倒灌进帐篷。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朱允熥转身。稳稳坐在金丝楠木马扎上。
双手交叉。身子往后一靠。骨节发出细微脆响。
“殿下真信这老狗能活着拉起十万人马?”
李景隆提着擦净的枣阳槊。桃花眼微眯。透著将门子弟的精明。
朱允熥咧了咧嘴。笑不出温度。透着极度的危险。
“滚雪球。路线图有了。这颗沾血的雪球必须滚出实样。大明不能在草原上瞎撞。”
他抬手。火光映照在惨白的脸上。
“九江,格局打开。”
朱允熥声音平淡。字字带血。
“大明发军饷。死人给烧埋银。伤兵养一辈子。这是在抽国库的血。”
“耗材不同。”
朱允熥直指帐外的黑夜。
“这帮贱骨头替咱们探路。沿途草根啃干,大漠里的刺头杀绝。大明不出一文钱。不发一粒米。这就是空手套白狼。”
“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草原也就消停了。大明边军踩着他们的骨头。去漠北种地。”
李景隆听完。握著马槊的手心全是冷汗。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太孙这哪是打仗。这是拿天下最钝的刀子。一刀一刀活剐草原的根。
这波大明血赚。
这帝王心术。黑透了。
三个月后。
洪武二十五年,深冬。
大同府。九边重镇。如今彻底换了模样。
这不是城。这是一头披着铁甲的嗜血野兽。
城墙外围。新包了一层厚青砖。
这三个月。太孙从关外源源不断押回来的战俘。足有好几万口。
大明监工手里提着带刺的铁蒺藜牛皮鞭。
战俘套着生铁镣铐。裹着烂布。
没日没夜在采石场开山。炸石头。背重砖。
光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烂成血糊。血印子从采石场一路拖到城墙根。
皮鞭抽下去。皮开肉绽。带出一溜血珠。
闷哼声跟砸石声混在一块。这是大同城外唯一的曲调。
拿命填。拿血夯。
三个月时间。城墙外扩半丈。拔高三尺。
护城河挖深一倍。灌满死水。滴水成冰的天气,冻成三尺厚的硬冰。
低头往下看。冰面里裹着几具死尸。
劳工累死。监工一脚踹进去。直接冻成城池的地基。
大同左卫指挥同知,王武。
在边关喝了二十年风沙。手里攥著几十个首级军功。十足的老兵痞。
他正缩在城楼女墙后头。双手死死揣在羊皮袖口里。
脚下踩着破铜炭盆。
炭盆早熄了。剩点白灰。被北风刮得到处乱飞。
王武往手心哈了一大口白气。死劲搓冻紫的左耳。
“这他娘的邪风。尿泡尿都能把家什冻在青砖上。”
王武骂出声。站直身子。
破皮甲上的铁片冻得邦硬。稍微一动,当当乱响。
手按著刀柄。准备下马道。去窝棚里找口热羊汤暖胃。
旁边站岗的小旗官。新兵蛋子赵二子。内地刚调来。脸皮生嫩。
赵二子突然伸出手。手背冻得发青。直打摆子。
一把死死揪住王武的护臂。
他没吭声。下巴狂抖。
眼眶里全是红血丝。直愣愣盯着北边的地平线。
“拉老子干什么!冻发疯了?”
王武极不耐烦。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软蛋玩意。这点冷受不住。怎么去杀鞑子!”
赵二子脸色惨白。活见鬼的模样。
手指僵直。指向城墙垛口上的粗陶水碗。
测风向和震动的水碗。
大冬天。碗里结著薄冰。
薄冰在跳。
节奏极快。上下剧烈颠簸。
发出“咔咔”的碎裂动静。
水在震。碗里的水花直接溅出来。洒在青砖上,眨眼结成白霜。
连带着青砖女墙都在轻抖。
王武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油条。
瞥见水碗。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
横肉一紧。眼角狂抽。
一把推开小旗官。根本不顾脸面。
整个人合身扑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右耳死死贴着地皮。
地下有动静。
夯实的青砖把声音无限放大。直钻耳膜。
隆。隆。隆。
极沉闷。极密集。连成大片。
没有半点杂音。
这绝不是妖风。
王武头皮发麻。这动静。地下跟埋了几万人敲鼓一样。
这是生铁蹄铁。无数战马同时砸在冻土上的要命共振!
王武一跃而起。动作快得不像个四十多岁的老卒。
两步并作一步。冲到最高角亭。
双手死死揪住大铜钟的粗麻绳。
双臂青筋暴起。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往下拉拽。
当!当!当!
急促。凄厉。透著灭顶之灾的警钟声。
撕裂大同上空的寒风。传遍每个军坊。
“敌袭——!”
王武扯破嗓子狂吼。惊飞屋檐下的黑老鸹。
“北边!大股骑兵!全体上城墙!神机营就位!弓弩上弦!快!给老子快!”
警钟长鸣。
大同城被狠踹一脚。彻底醒了。
杀机四溢。
兵营里的大明边军。没工夫穿戴整齐。
套了半件锁子甲。露著半边膀子。
提着白蜡木长枪。踩着散鞋带的皮靴。顺着马道往上狂冲。
藏兵洞的厚木门被一脚踹碎。
三眼火铳手三人一组。动作利索。
扛着几十斤重的火药桶。在女墙后头排成三列。
火折子点燃引火绳。硝烟味、硫磺味直冲脑门。压过城头的羊膻味。
城墙上一溜排开五十门大明制式红衣大炮。
炮兵光着大膀子。不管零下十几度。
热火朝天通炮管。倒火药。
黑色的实心大铁球被两人合力抱起。死死塞进生铁炮膛。
火把在旁边滋滋作响。
城门洞里。
几万斤重的生铁千斤闸。
轰隆隆顺着石槽往下狠砸。重重落进青石卡槽。
激起一丈高的飞灰。整面南城墙狂摇。
大同总兵和当地知府。连滚带爬跑上来。
知府的乌纱帽跑掉。腿软成一摊泥。迈不动台阶。
两个亲兵架著胳膊。硬生生给拖上城头。
“多少人马?哪来的敌军?夜不收死哪去了!”
大同总兵双眼通红。像发狂的公牛。
冲上去一把揪住王武的衣领。
王武没躲。脸皮绷死。
伸出一根粗糙手指。越过女墙。直指城外北边的风雪交界处。
嗓子干得像砂纸摩擦。
“将军。自己看。这阵仗。北元的主力,全压过来了。”
所有人。
总兵。知府。几千名火铳手。
死死趴在女墙上。顶着刀子一样的北风。眼皮不眨。直勾勾盯着北方旷野。
地平线尽头。
出现一道死黑的长线。
黑线在变宽。变长。速度极快。
不是几千人。不是一两万人。
那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人潮。
战马踩碎冰雪。扬起的雪雾足有几丈高。
天上惨白的冬日。被这股浊气死死遮住。
城楼上死一般安静。
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没了。只剩新兵蛋子牙齿疯狂打架的“咯咯”声。
黑云压城。要命的黑潮。
前排长枪手觉得枪杆滑得捏不住。全被手汗浸透。
隔着几里地。要平推大同城的压迫感。直逼所有人天灵盖。
在大同守了这么多年。
见过马匪打草谷。见过几千鞑子骑兵袭扰。
没见过这种铺天盖地平推过来的绝杀阵势。
没有五六万精锐骑兵。踩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要是撞在城墙上。大同城再硬,不死也得脱层皮。
“开炮准备!”
总兵额头全是冷汗。手死按刀柄。声音直打颤。
“滚木礌石就位!金汁烧沸!”
千钧一发。
“等等!”
王武突然狂吼。震得知府一哆嗦。
老兵痞大半个身子探出青砖垛口。破头盔被狂风刮走。
瞪大浑浊的老眼。
“将军你看!仔细看!他们前头赶着的是什么玩意儿!”
狂风呼啸。
风雪被大军冲开一道缝。
距离大同城。不到三里。
站在高处的将士。透过雪雾。看清了黑潮的最前锋。
不是举著精钢弯刀、嗷嗷怪叫的蒙古铁骑。
是羊。
无边无际、漫山遍野的羊群。
一头头膘肥体壮。毛色杂乱。
像巨大的滚地雪球。咩咩叫着。互相拥挤。滚滚而来。
羊群后头。是牛群。
长著粗大犄角的黄牛、黑牛。低着头。在雪窝子里吭哧吭哧跋涉。
再往后。是一串串用粗麻绳拴著的河曲马。
良种马。数量多得晃瞎眼。粗略一扫。少说几万匹!
甚至还有一辆辆装满草料物资的大木轮车。轱辘压在雪地里。吱呀作响。
城墙上的将领。官老爷。全变成木头桩子。
这哪里是攻城拔寨的亡命军?
这是哪个挨千刀的活土匪。把整个大漠的家底全掏空了。打包送到大同城下!
知府一屁股软瘫在青砖上。大张著嘴。吸不进半口凉气。
“那那是哪家的旗号”
尿裤子的赵二子眼尖。
伸出哆嗦的手。指著羊群后方。
一辆极高的大木车上。竖着一根粗壮旗杆。
寒风狂号。
把那面一直卷著的大旗。猛地一把吹开。
在灰暗的天空下猎猎狂舞。
黑底。
红字。
斗大的一圈。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