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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疯了吧,这哪是打仗,这是抄家!

    汉一大声领命。没要军粮。没讨兵器。

    一瘸一拐跑出大帐。消失在营地外的狂风暴雪里。连后背的冷汗都顾不上擦。

    风夹着冰粒子倒灌进帐篷。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朱允熥转身。稳稳坐在金丝楠木马扎上。

    双手交叉。身子往后一靠。骨节发出细微脆响。

    “殿下真信这老狗能活着拉起十万人马?”

    李景隆提着擦净的枣阳槊。桃花眼微眯。透著将门子弟的精明。

    朱允熥咧了咧嘴。笑不出温度。透着极度的危险。

    “滚雪球。路线图有了。这颗沾血的雪球必须滚出实样。大明不能在草原上瞎撞。”

    他抬手。火光映照在惨白的脸上。

    “九江,格局打开。”

    朱允熥声音平淡。字字带血。

    “大明发军饷。死人给烧埋银。伤兵养一辈子。这是在抽国库的血。”

    “耗材不同。”

    朱允熥直指帐外的黑夜。

    “这帮贱骨头替咱们探路。沿途草根啃干,大漠里的刺头杀绝。大明不出一文钱。不发一粒米。这就是空手套白狼。”

    “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草原也就消停了。大明边军踩着他们的骨头。去漠北种地。”

    李景隆听完。握著马槊的手心全是冷汗。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太孙这哪是打仗。这是拿天下最钝的刀子。一刀一刀活剐草原的根。

    这波大明血赚。

    这帝王心术。黑透了。

    三个月后。

    洪武二十五年,深冬。

    大同府。九边重镇。如今彻底换了模样。

    这不是城。这是一头披着铁甲的嗜血野兽。

    城墙外围。新包了一层厚青砖。

    这三个月。太孙从关外源源不断押回来的战俘。足有好几万口。

    大明监工手里提着带刺的铁蒺藜牛皮鞭。

    战俘套着生铁镣铐。裹着烂布。

    没日没夜在采石场开山。炸石头。背重砖。

    光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烂成血糊。血印子从采石场一路拖到城墙根。

    皮鞭抽下去。皮开肉绽。带出一溜血珠。

    闷哼声跟砸石声混在一块。这是大同城外唯一的曲调。

    拿命填。拿血夯。

    三个月时间。城墙外扩半丈。拔高三尺。

    护城河挖深一倍。灌满死水。滴水成冰的天气,冻成三尺厚的硬冰。

    低头往下看。冰面里裹着几具死尸。

    劳工累死。监工一脚踹进去。直接冻成城池的地基。

    大同左卫指挥同知,王武。

    在边关喝了二十年风沙。手里攥著几十个首级军功。十足的老兵痞。

    他正缩在城楼女墙后头。双手死死揣在羊皮袖口里。

    脚下踩着破铜炭盆。

    炭盆早熄了。剩点白灰。被北风刮得到处乱飞。

    王武往手心哈了一大口白气。死劲搓冻紫的左耳。

    “这他娘的邪风。尿泡尿都能把家什冻在青砖上。”

    王武骂出声。站直身子。

    破皮甲上的铁片冻得邦硬。稍微一动,当当乱响。

    手按著刀柄。准备下马道。去窝棚里找口热羊汤暖胃。

    旁边站岗的小旗官。新兵蛋子赵二子。内地刚调来。脸皮生嫩。

    赵二子突然伸出手。手背冻得发青。直打摆子。

    一把死死揪住王武的护臂。

    他没吭声。下巴狂抖。

    眼眶里全是红血丝。直愣愣盯着北边的地平线。

    “拉老子干什么!冻发疯了?”

    王武极不耐烦。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软蛋玩意。这点冷受不住。怎么去杀鞑子!”

    赵二子脸色惨白。活见鬼的模样。

    手指僵直。指向城墙垛口上的粗陶水碗。

    测风向和震动的水碗。

    大冬天。碗里结著薄冰。

    薄冰在跳。

    节奏极快。上下剧烈颠簸。

    发出“咔咔”的碎裂动静。

    水在震。碗里的水花直接溅出来。洒在青砖上,眨眼结成白霜。

    连带着青砖女墙都在轻抖。

    王武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油条。

    瞥见水碗。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

    横肉一紧。眼角狂抽。

    一把推开小旗官。根本不顾脸面。

    整个人合身扑倒在冰冷的青砖上。

    右耳死死贴着地皮。

    地下有动静。

    夯实的青砖把声音无限放大。直钻耳膜。

    隆。隆。隆。

    极沉闷。极密集。连成大片。

    没有半点杂音。

    这绝不是妖风。

    王武头皮发麻。这动静。地下跟埋了几万人敲鼓一样。

    这是生铁蹄铁。无数战马同时砸在冻土上的要命共振!

    王武一跃而起。动作快得不像个四十多岁的老卒。

    两步并作一步。冲到最高角亭。

    双手死死揪住大铜钟的粗麻绳。

    双臂青筋暴起。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往下拉拽。

    当!当!当!

    急促。凄厉。透著灭顶之灾的警钟声。

    撕裂大同上空的寒风。传遍每个军坊。

    “敌袭——!”

    王武扯破嗓子狂吼。惊飞屋檐下的黑老鸹。

    “北边!大股骑兵!全体上城墙!神机营就位!弓弩上弦!快!给老子快!”

    警钟长鸣。

    大同城被狠踹一脚。彻底醒了。

    杀机四溢。

    兵营里的大明边军。没工夫穿戴整齐。

    套了半件锁子甲。露著半边膀子。

    提着白蜡木长枪。踩着散鞋带的皮靴。顺着马道往上狂冲。

    藏兵洞的厚木门被一脚踹碎。

    三眼火铳手三人一组。动作利索。

    扛着几十斤重的火药桶。在女墙后头排成三列。

    火折子点燃引火绳。硝烟味、硫磺味直冲脑门。压过城头的羊膻味。

    城墙上一溜排开五十门大明制式红衣大炮。

    炮兵光着大膀子。不管零下十几度。

    热火朝天通炮管。倒火药。

    黑色的实心大铁球被两人合力抱起。死死塞进生铁炮膛。

    火把在旁边滋滋作响。

    城门洞里。

    几万斤重的生铁千斤闸。

    轰隆隆顺着石槽往下狠砸。重重落进青石卡槽。

    激起一丈高的飞灰。整面南城墙狂摇。

    大同总兵和当地知府。连滚带爬跑上来。

    知府的乌纱帽跑掉。腿软成一摊泥。迈不动台阶。

    两个亲兵架著胳膊。硬生生给拖上城头。

    “多少人马?哪来的敌军?夜不收死哪去了!”

    大同总兵双眼通红。像发狂的公牛。

    冲上去一把揪住王武的衣领。

    王武没躲。脸皮绷死。

    伸出一根粗糙手指。越过女墙。直指城外北边的风雪交界处。

    嗓子干得像砂纸摩擦。

    “将军。自己看。这阵仗。北元的主力,全压过来了。”

    所有人。

    总兵。知府。几千名火铳手。

    死死趴在女墙上。顶着刀子一样的北风。眼皮不眨。直勾勾盯着北方旷野。

    地平线尽头。

    出现一道死黑的长线。

    黑线在变宽。变长。速度极快。

    不是几千人。不是一两万人。

    那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人潮。

    战马踩碎冰雪。扬起的雪雾足有几丈高。

    天上惨白的冬日。被这股浊气死死遮住。

    城楼上死一般安静。

    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没了。只剩新兵蛋子牙齿疯狂打架的“咯咯”声。

    黑云压城。要命的黑潮。

    前排长枪手觉得枪杆滑得捏不住。全被手汗浸透。

    隔着几里地。要平推大同城的压迫感。直逼所有人天灵盖。

    在大同守了这么多年。

    见过马匪打草谷。见过几千鞑子骑兵袭扰。

    没见过这种铺天盖地平推过来的绝杀阵势。

    没有五六万精锐骑兵。踩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要是撞在城墙上。大同城再硬,不死也得脱层皮。

    “开炮准备!”

    总兵额头全是冷汗。手死按刀柄。声音直打颤。

    “滚木礌石就位!金汁烧沸!”

    千钧一发。

    “等等!”

    王武突然狂吼。震得知府一哆嗦。

    老兵痞大半个身子探出青砖垛口。破头盔被狂风刮走。

    瞪大浑浊的老眼。

    “将军你看!仔细看!他们前头赶着的是什么玩意儿!”

    狂风呼啸。

    风雪被大军冲开一道缝。

    距离大同城。不到三里。

    站在高处的将士。透过雪雾。看清了黑潮的最前锋。

    不是举著精钢弯刀、嗷嗷怪叫的蒙古铁骑。

    是羊。

    无边无际、漫山遍野的羊群。

    一头头膘肥体壮。毛色杂乱。

    像巨大的滚地雪球。咩咩叫着。互相拥挤。滚滚而来。

    羊群后头。是牛群。

    长著粗大犄角的黄牛、黑牛。低着头。在雪窝子里吭哧吭哧跋涉。

    再往后。是一串串用粗麻绳拴著的河曲马。

    良种马。数量多得晃瞎眼。粗略一扫。少说几万匹!

    甚至还有一辆辆装满草料物资的大木轮车。轱辘压在雪地里。吱呀作响。

    城墙上的将领。官老爷。全变成木头桩子。

    这哪里是攻城拔寨的亡命军?

    这是哪个挨千刀的活土匪。把整个大漠的家底全掏空了。打包送到大同城下!

    知府一屁股软瘫在青砖上。大张著嘴。吸不进半口凉气。

    “那那是哪家的旗号”

    尿裤子的赵二子眼尖。

    伸出哆嗦的手。指著羊群后方。

    一辆极高的大木车上。竖着一根粗壮旗杆。

    寒风狂号。

    把那面一直卷著的大旗。猛地一把吹开。

    在灰暗的天空下猎猎狂舞。

    黑底。

    红字。

    斗大的一圈。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