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一顶着满头满脸的冻血。
“主子爷小人有要紧物件进献。”
汉一嗓子沙哑,说话的时候极力压低声音,生怕喘气声重了惹烦坐在上头的那位活阎王。
“在察哈尔万户的大帐夹层里搜出来的。没翻出银票,搜出了这个。这玩意儿用死牛皮严严实实包著,藏在图门那张虎皮大椅的地板底下。搜帐篷的小崽子不识字,差点一把火当柴火烧了。”
他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继续讨好。
“小人看上面画著弯弯绕绕的黑线,觉得不寻常。那图门老狗把它当命根子藏着,肯定是好东西。小人不敢私吞,第一时间给爷送来!”
朱允熥稳稳坐在主位的金丝楠木马扎上。
他没急着接。
视线先是在汉一那张挤满谄媚的脸上扫了一圈。
这老狗刚在几万人的死人堆里滚过一圈,捡回一条命,第一件事不是找大夫接骨,而是跑来献宝。
这投名状,交得够彻底。
这老狗为了活命爆发出的钻营劲儿,算得上登峰造极。
朱允熥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捏住那本册子的一角。轻轻一抽。
册子入手极软。是把上好的羔羊皮硝制到了极薄的程度,一层层用极细的羊肠线缝合在一起。
册子边缘磨得起毛,散发著一股浓重的陈年羊膻味和防虫草药味。
翻开第一页。
没有字。只有极其繁杂的线条。
黑色的墨线,红色的朱砂点。一条条线像树根一样,在羊皮卷上蔓延交错。
李景隆本来站在账门边的避风口,正拿一块破麻布擦拭八十斤生铁枣阳槊上的血迹。
他听到动静,把马槊往地上一立,凑上前来。
“殿下,这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看这地形走势,不像是城池防卫图啊。”
李景隆伸长脖子,桃花眼眯著。
“难道是察哈尔万户藏金银财宝的隐秘地窖?那图门可是大元留下的正黄旗万户,祖上阔过,肯定埋了不少好东西!”
朱允熥根本没搭理他。
手指捻过羊皮,又翻了一页。
线条更多。从南向北,穿过了大片代表荒漠的空白区域。
那些空白区域旁边,画著一些极其细微的牛角和羊蹄记号。
李文忠一直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听见纸张翻动的细微响动,睁开了眼。
这位打老了仗的大明开国老将站起身。
大步走到朱允熥侧后方。视线落在那张发黄的羊皮上。
李文忠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拿火盆过来。”李文忠开口。声音虽然极力压着,但尾音里带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波动。这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帅,泰山崩于前都不该变脸的人物。
李景隆察觉到亲爹语气不对,赶紧用铁钳子夹起帐篷中央的炭盆,拉到书案近前。
红彤彤的炭火照亮了整张羊皮卷。
李文忠低下头。脸上的皮肉绷得很紧。
“这不是藏宝图。”
李文忠粗糙的手指点在羊皮卷最下方的一处朱砂红点上。指尖往上滑。
“这红点,是咱们现在踩着的地界。科尔沁与察哈尔的交界处。再往北,就是连绵几百里寸草不生的大戈壁。
指尖继续往北走。顺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越过大片标注著空白的死亡地带。
黑线在某处停顿,旁边画著一个小小的草团记号。
“这是路。”
李文忠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直钻进朱允熥的耳朵里。
“这是一条能让几十万大军在漠北横著走的活命大路。这黑线,是大漠深处最隐秘的行军路线。这些草团和羊蹄记号,标的是沿途那些被风沙掩盖、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丰美草场!”
李景隆愣在原地。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桃花眼里那点算计财宝的光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震惊。
李文忠直起腰,看向帐篷外的风雪,眼底翻涌起往事。
“当年信国公徐达,还有我舅舅常遇春北伐。大明铁骑横推天下,打蒙古人跟切瓜一样容易。可为什么好几次无功而返,甚至吃了暗亏?”
老将咬著牙。
“不是打不过。是迷路!是大军一头扎进戈壁滩,十几天见不到一根能喂马的活草!战马饿成皮包骨,兵卒啃树皮。没有草料,再锐不可当的铁骑也是一堆废铜烂铁。”
游牧部落靠什么在草原上耗死汉人的军队?
就是靠广袤无垠的战略纵深,靠大自然设下的草料死局。
李文忠手指重重敲击在那张羊皮卷上。
“前元退居漠北的时候,留下了底牌。他们用几代人的命,探出了这条横贯大漠南北的黄金通道。只要顺着这条线走,大军行进永远不会偏离方向。每天走到落脚点,都有足够供十万战马食用的丰盛草场。”
李文忠抬头,死死盯着朱允熥的侧脸。
“图门是个万户长,他没资格拿这种国本级别的东西。这必定是元廷赐给察哈尔部的保命符。有了这张图。大明的军队在这片草原上,就是一台永远不用担心补给断绝的杀戮机器。我们能一直打到捕鱼儿海!”
降维打击。绝对的降维打击。
这薄薄的几张羊皮纸。比十万大军,比几百万两白银的军饷,还要金贵一万倍。
朱允熥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将册子慢慢合上。
他没有表现出李景隆那种狂喜。
他只是顺着领口,把册子直接塞进贴身的里衣里。贴著皮肉放好。
朱允熥转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毯上、脸紧紧贴着地面的汉一。
“你识字?”朱允熥语气平平。
汉一吓得浑身哆嗦,脑门直撞地。
“不识字!小人祖宗十八代连个带字的铜钱都没见过!小人就是一条睁眼瞎的狗,看着上头画的圈圈点点,觉得是个稀罕物件,才拿来孝敬爷!”
“很好。”朱允熥点点头。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李景隆和李文忠身上。
“舅爷爷,九江。”朱允熥冷冷道。“这本册子,孤没见过。你们,也没见过。这大帐里,今天晚上没出现过任何羊皮纸。”
李景隆狠狠咽了一口唾沫。重重点头。
他也是带兵的人,这图要是走漏了风声,草原上那几十个大部落,就算拼光了族里最后一个男人,也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把大明军阵撕碎。
朱允熥站起身。黑色战靴大步迈开,走到汉一跟前。
皮靴的包铁鞋底,直接踩在汉一右边的肩膀上。一点点用力往下压。
汉一疼得直呲牙,硬是不敢出一点动静。
“汉一。”
“小人小人在!”
“去挑两匹最壮的马。去找两千把你觉得趁手的镔铁战刀。再去察哈尔大营的粮仓里,把最细的白面全搬到你住的破帐篷里。”
朱允熥的声音冷得没半点人气。
“把你手底下那两千多残废喂饱。”
汉一猛地抬起头。满脸的血污下,是一双完全不敢相信的浑浊老眼。
他不明白,大明这位拿人命当土填的活阎王,怎么突然大发善心给吃给喝了。
朱允熥弯下腰。
“孤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去这片草原上,招兵买马。大明不给你出一分钱的军饷,不出一粒粮食。你自己去抢,去杀,去兼并那些小部落。拿着大明边军淘汰的刀剑,去跟你的同族玩命。”
“把这本册子上没有标出来的那些隐秘草场。全给孤,拿人命去探一遍。”
“三个月后。大同府城外。孤要看到你的手底下,有十万条听话的疯狗。”
“做不到。孤就把你这张老皮剥下来,糊在大同城墙的垛口上当靶子射。”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么交出十万人,要么变成一块烂皮肉。
汉一死死咬住自己干瘪的下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成了大明太孙手里最锋利、最恶毒的一把借刀杀人的刀。
有大明神机营的火炮在后头兜底,只要他能按时交差,他在草原上就能当大老爷。
这对于一个干了五十年低贱奴隶的人来说。这是他娘的登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