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勉死死盯着那张揉皱又展平的加急军折。
手里的薄纸片抖得哗啦直响。
他两腮的横肉狂跳,喉结干涩地滚了滚。
白纸黑字,大同总兵和知府的红印戳盖得死死的,做不了假。
“念!”
丹陛上,朱元璋的怒喝直砸下来,砸得人抬不起头。
赵勉狠吸一口凉气,肺管子生疼。
“臣臣启奏。”他那四平八稳的官腔直接劈了叉,在大殿里滑稽得很,“大同府密折核算太孙殿下此番出塞,得得肥羊,六十三万口。”
死寂。
偌大的奉天殿,满朝穿红著紫的达官显贵,全成了哑巴。
六十三万!
兵部尚书沈溎跪得笔挺的腰杆,硬生生塌了半寸。
他偏过头,跟身后的左侍郎对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六部堂官心里太清楚这数字的斤两。
大明九边苦寒,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只病羊。
太孙这哪是打仗?这是连吃带拿,把鞑子的老底全抄进自家麻袋里了啊!这波大明血赚!
赵勉喘著粗气,眼睛里全是穷鬼看见金山的贪光,嗓门直接飙了上去:
“良马!四万两千匹!全验过了,正宗河曲大种马!”
这话一砸下来,文官阵营里全是抽冷气的倒吸声。
武将勋贵那边,直接炸了锅。
长兴侯耿炳文猛地往前一蹿,膀子粗暴撞开挡路的两名御史。
这位老侯爷眼珠子红得滴血:“赵大头巾!你没念串行吧?四万两千匹!这他娘的能武装大明半个精锐骑兵营!”
赵勉根本不搭理耿炳文。
他现在就像个输光底裤的赌徒,突然摸到一把通杀的天牌,越念嗓门越尖:
“耕牛,三万头!上等毛皮,八万件!”
“另有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七万两!”
最后一个字落定。
赵勉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瘫在冰凉的金砖上。
刚刚还被他当成“残暴罪证”的折子,这会儿成了全天下最香的金疙瘩。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拐了个急转弯。
前一刻还磕头如捣蒜,嚷嚷着“有伤天和”“必遭天谴”的文臣们,全闭了嘴。
孔孟之道?天谴报应?
在填满国库的真金白银面前,全得往后稍一稍。
一百二十万两现银!南直隶和湖广的赋税窟窿能直接焊死!
三万头耕牛!山西陕西的荒地能盘活多少?
这笔账,算得满朝文武眼珠子发绿。
沈溎拿手背一抹额头的热汗,干咳一嗓子。
挪了挪跪麻的腿,重新举起象牙笏板。
“陛下。”沈溎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腔调,脸皮厚得刀枪不入,“臣方才妄言。太孙殿下此举虽稍显激进,然兵者诡道!殿下这雷霆手腕,实乃为大明解忧,功在社稷啊!”
“这六十三万头肥羊,若由朝廷统一调拨,足以扬我大明国威!”
这弯转得太急,差点把后头官员的腰闪断。
直接上演了一手教科书级别的“真香”。
赵勉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下摆的灰都顾不上拍,拔高了嗓门抢戏:
“陛下!沈大人所言极是!太孙此番缴获,实乃苍天护佑大明!”
“此笔物资绝不能留在大同府吃灰!应当即刻遣户部专员,连夜押运回京,录入太仓!”
图穷匕见。
这帮文官,弹劾太孙时嘴脸最凶,现在分赃抢肉,下嘴比野狗还快。
什么八万条人命?早被他们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龙椅上。
朱元璋披着乱发,歪靠在御榻上,冷眼瞅著这群大头巾唱大戏。
老朱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抽动了一下。
“放你娘的狗臭屁。”
一口纯正的凤阳老土话,直接糊在赵勉和沈溎脸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挨个点着底下这帮人。
“刚才谁骂俺孙子是杀人狂?谁让咱绑他回京的?”
“怎么?瞧见钱粮了,格局打开了?不提天和了?”
老朱偏头看向身边的马皇后。
马皇后冷笑一声,“啪”地把半只千层底鞋样拍在案条上。
“一群酸骨头老狐狸,闻见肉腥味,尾巴都翘上天了!”
马皇后凤眼一瞪,直接开喷:
“俺孙子在关外啃冰碴子拼命,你们躲在暖炉边打起算盘了?还想去分钱?老脸都不要了!”
赵勉脸皮涨成猪肝色,脖子青筋直跳,硬著头皮顶:
“娘娘息怒!微臣是为天下苍生谋福!这等泼天财货若落在边将手里,必生贪腐!唯有收归户部”
“轰隆!”
赵勉话还没喊完,奉天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粗暴推开。
狂风夹着白雪,倒灌进殿。
紧跟着的,是沉重刺耳的金属踩地声。
咔嚓。咔嚓。
不是太监的碎步,也不是锦衣卫的暗靴。
那是真正的包铁军靴,一脚脚砸在金砖上的夺命响动。
“谁敢御前放肆!”掌印太监王景弘吓得尖著嗓子叫,拼死挡在老朱身前。
门口八名大汉将军想拔刀阻拦。
来人连刀都没抽,肩膀微微一沉,步伐鬼魅。
砰!砰!
纯粹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卸力硬功!
两名八尺壮汉闷哼一声,跟被攻城锤抡了一样,一屁股瘫坐在白玉台阶上,脸色惨白,连拔刀的力气都没了。
风卷著御道旁的红烛,火光狂跳。
大殿门槛正中,站定了一个人。
里头套著冷硬的精钢铁甲,外罩白狐绒大氅。
大氅下摆和领口,糊著成片没洗净的暗黑色冻血。
这人就那么大马金刀地站着,活像一头冲出地狱的凶兽拔出了獠牙。
不用发狠,那种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气,直接把满朝文武压得喘不上气。
李文忠!
那个早在洪武十七年,就该因病入土的大明曹国公——李文忠!
他缓缓摘下头顶的皮毡帽,抬起脸。
面似冷铁,线条如刀。比当年病榻上还要锋芒毕露!
全场死寂。大殿里活像变成了个大冰窖。
赵勉离得最近。
他死死揉了揉眼,等看清那张脸,只觉一道阴雷从天灵盖直劈脚底板。
两腿一软,连滚带爬往后连退三大步。
当啷。
象牙笏板砸在金砖上,裂得粉碎。
“曹曹国公诈尸了?!”
赵勉喉咙里挤出活见鬼的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