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勉死死盯着那张脸,两腿发软,膝盖根本撑不住身子。
连连后退三步,左脚踩了右脚的下摆。
当啷。
手里的象牙笏板脱手砸在金砖上,摔得四分五裂。
龙椅上。
老朱端坐着。
那双原本就深陷的眼窝,死死锁在大殿门口的汉子身上。
老朱没惊慌。
他早就接到了大同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绝密折子。
熥儿在信里说,借了老天爷的阳寿,把曹国公从阴曹地府硬生生拽了回来。
看信的那天,老朱只当是孙子在关外杀了太多人,魔怔了说的胡话。
亦或是找了个长得像的替身,来镇大明的场子。
可现在。
脚步声沉稳。
包铁军靴砸在地上的节奏,一下下敲在老朱的胸口上。
那张脸。
那双跟着他从红巾军死人堆里一路杀出来的眼睛。
这天下,没人装得出来。
“重八”
马皇后一把死死搀住老朱的胳膊。
这位刚刚还掐著腰、满嘴凤阳土话痛骂群臣的妇人。
此刻。
眼底的泪水完全绷不住了。
“保儿”
老朱的嘴唇剧烈哆嗦著。
这两个字,是硬生生从他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
这位洪武大帝。
在面对天下人时,是杀伐果断、暴戾无情的狼王。
唯独在起家的老兄弟、自家血脉亲人面前。
他会剥去所有天子的外壳,露出最本质的老农心肠。
李文忠大步前行。
完全没去看两侧吓得魂飞魄散的朝廷大员。
径直走到御道正中。
距离龙案,十步。
双手撩起那件沾满干涸暗血的狐绒大氅下摆。
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脊背挺得像一杆戳天的标枪。
“不孝臣,李文忠。”
“奉太孙殿下军令,入京复命。”
李文忠的嗓音平稳、冷硬。
这是他在关外厮杀大半辈子养成的统帅本能,天塌下来也不变声色。
可这十几个字。
“保儿!真的是俺的保儿!”
马皇后彻底破防了。
她根本不管什么母仪天下的规矩,更不用身边的女官搀扶。
大步冲下丹陛。
老朱比她更快。
皇帝直接推翻了面前的紫檀御案。
玉玺滚落在地,连看都没看一眼。
老朱三步并作两步,几近狂奔,一把扑到李文忠面前。
干瘪粗糙的双手,死死揪住李文忠的肩膀。
隔着冰凉刺骨的铁甲,老朱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李文忠身上传来的活人热气。
跳动的脉搏。
粗重的呼吸。
“老天爷开了眼真的是老天爷开了眼啊!”
老朱鼻尖泛酸。
他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老头,死死抱着失而复得的至亲。
李文忠那张在修罗场上面不改色的冷脸。
在触碰到舅母和舅舅那满是眼泪的脸庞时,彻底绷不住了。
眼底泛起骇人的红血丝。
“舅母舅舅”
李文忠声音沙哑,头重重磕在地上。“外甥不孝,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马皇后瘫坐在地上,伸手死命摸著李文忠的脸颊,泣不成声。
大殿里的文官们全成了泥塑木雕。
没人敢说话。
连喘气都得用手捂著嘴。
李文忠知道今天回京的核心任务,他很快强行压下满腔的死别重逢之痛。
他轻轻拿开老朱的手,直起腰板。
“陛下。臣死而复生,全赖太孙殿下鬼神莫测之手段。
“但臣今日强行闯殿,绝非只为了求个亲情团聚。”
李文忠动作利索地解开铁甲系带。
从贴近心口的内衣夹层里。
掏出一个用生牛皮和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慢条斯理地解开绑绳。
双手捧著,递向老朱。
“太孙殿下交代。除了送回大同的那些牲畜钱粮。”
“这件东西,才是殿下送给陛下,送给大明万世基业的根本。”
老朱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
接过兽皮,一层层展开。
里面。
是两张硝制得极其柔软的陈年羊皮卷。
上头画著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交错的墨线,以及无数细小的朱砂红点。
老朱是泥腿子出身,是在刀枪剑戟里一点点抠出大明江山的狠人。
这玩意儿,他比看天下任何四书五经都要通透。
只看了两眼。
老朱深邃的眼窝剧烈放大。
两鬓的白发无风自动。
“这这是漠北的大地暗道图?”
老朱的嗓子完全变了调,沙哑中带着撕裂一切的狂热。
粗糙的手指点在那些微小的羊蹄记号上。
“这上头标的,是穿过死亡戈壁的暗路?是沿途那些被风沙掩盖的丰美草场?!”
他太懂这张图的分量了。
当年徐达、常遇春北伐,十万大明铁骑所向披靡。
可最后折在哪了?
折在迷路,折在战马没草吃,折在兵卒找不到水洼子!
有了这张图。
大明的军队在漠北就是开了天眼。
根本不需要几千里的后勤补给线,战马每天都能吃到最肥的牧草。
这台杀戮机器,能一直平推到捕鱼儿海,把北元的残渣碾成肉泥!
大殿内的武将勋贵们,耳朵极尖。
长兴侯耿炳文听到“漠北暗道图”这五个字,眼珠子直接亮成了饿狼。
打老了仗的人,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太孙这不是在打仗。
这是直接刨了整个北元皇庭的祖坟!
“不仅如此。”
李文忠站起身,重新披好大氅。
冷漠的眼神,像看死物一样,扫过旁边烂泥般的赵勉和沈溎。
“陛下,太孙殿下让臣给朝廷的大人们,带一句话。”
李文忠扯动了一下嘴角。
笑容极其森冷。
“那些在殿内弹劾殿下残暴、不修天和的酸儒。”
“殿下原话: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那八万降卒,杀了便是杀了,全给大明的草原当了化肥。”
“不仅要杀。”
“殿下此刻,正在大同府张榜。拿出关的铁刀、抢来的鞑子女人,还有吃不完的肥羊。去招募山西、北地那些活不下去的无地农户出塞。”
李文忠目光死盯赵勉。
“殿下要拿大明的老百姓,在关外那片废墟上,重建一个只说汉话的漠南草原!”
“把他们的男人杀绝,让大明的血脉占领他们的水草。”
“这就叫,绝户换种!”
把满朝文武引以为傲的“仁义礼智信”,剐得片甲不留。
什么儒家教化?
在太孙这种极致的肉体毁灭和文化替换面前,全成了笑话。
“还有。”
李文忠踏前一步。
包铁军靴直接踩在赵勉掉落的碎笏板上,碾成齑粉。
“至于送到大同的那笔泼天财物。”
“殿下有言在先。”
“这笔银子,户部必须全部吐出来!一分不留!”
“全数充作流民出塞的安家费,以及边关将士换装新军械的款子!”
李文忠居高临下,声音宛如索命无常。
“谁敢把手伸向这笔银子,从中贪污挪用半个铜板。”
“太孙殿下说了。”
“哪怕他回了金陵城,也会亲自带着关外那些吃过死人肉的疯狗,踏平他这尚书的府邸。把他的全家老小,剥皮揎草!”
太毒了。
太孙的心智和手段,根本不是人在下棋。
这就是个护食的活阎王!
想要钱?拿九族的命来换!
老朱站在丹陛上。
手里死死攥著那两张改变国运的羊皮图。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胸腔里的帝王热血,却像沉睡的火山,轰然引爆。
好!
这才是他老朱家最纯正的血脉!
绝户计毒到了骨髓里,坑杀数万人,背负千古骂名。
但换来的,是大明边关万世无忧,是汉人血肉屏障的强力外推!
在绝对的国家利益和铁血武力面前,腐儒的口水算个屁!
老朱大步走回龙椅前。
转过身,俯视群臣。
那股隐忍多日的帝王杀气,再无遮掩。
“你们这帮无知的酸鸟人!都给咱洗净耳朵听真切了!”
老朱的狂笑声在大殿内激荡。
“咱孙子,没丢大明祖宗的脸!”
“他在冰天雪地里,拿命替你们这帮饭桶挣下了这等万世基业!”
“你们方才,还敢嚷嚷着要把太孙锁拿回京受审?!”
“沈溎!”
兵部尚书浑身触电般一哆嗦,骨头都要散架。
“微臣微臣在!”
“去传旨!敲景阳钟!”
老朱双臂猛地一挥,霸气绝伦。
“传旨东宫太子朱标!”
“领当朝文武百官,九边在京所有勋贵世将!”
“全给咱滚出金陵城!”
“出城三十里大迎!”
老朱死死盯着底下这群鹌鹑一样的大员。
“给咱用大明最顶格的排场!”
“去迎我大明的功臣!”
“迎太孙,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