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全抬进你户部太仓的门。”
“六十三万头羊。赶进兵部的圈。”
朱允熥目光越过崩口的刀背。死死锁在赵勉那张老脸上。
“但。”
“想从这笔账里往外掏哪怕一个大子儿。甚至想挪半两碎银,去填你南直隶弄出来的烂窟窿。”
朱允熥指尖点在紫檀御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必须见孤太孙府的大印。盖了红戳,才作数。”
赵勉脸皮涨成猪肝色。文官护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脖子上青筋直跳:“殿下!这绝不合大明律法!六部钱粮若不能统筹一处,国库调度便是一团死水,这是动摇国本!”
“闭嘴。听孤定规矩。”
朱允熥把话说得比刀子还绝。半个字的情面都不给。
“这笔天量绝户财。设专款专项。大明朝堂上你们这帮废物搞出来的烂账,一分钱别想从这里头拿去平账。”
朱允熥竖起右手食指。
“第一。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划走六十万两。一文不少,全砸给兵部和大明军器局!”
“半年为限。神机营全面换发新式火铳。两万精锐重骑兵,连人带马,全给孤套上崭新的冷锻生铁甲!”
他竖起中指。
“第二。剩下的银子,加上那六十三万头活羊。”
“全拿来买命。”
大殿里连声咳嗽都没了。空气冻得像一块铁。
“孤要在漠南地界,搞绝户换种大移民。”朱允熥嗓音透著一股狠。
“山西、北直隶、山东。但凡活不下去、没地种的饥民。只要敢迈出长城口子。”
“大明给他们发刀。给他们分羊。”
“把鞑子男人的骨头渣子,从草根泥巴里翻出来挫骨扬灰。让大明汉人的种子,去把那片最肥的草场撒满!”
朱允熥单手扣住刀柄。刀锋往前重重一推。
“赵大尚书!”
指名道姓。
赵勉牙根不受控制地磕碰:“老臣臣在。”
“今晚不用睡了。把大明十三省,所有连树皮都啃不上的流民黄册,全给孤理清楚。”
朱允熥那双眼窝极深,透著远超年龄的暴戾。
“明儿个日落前。孤要看到这笔巨款砸进各地州府,变成那些饿鬼出塞的买路粮。”
“要是拖延了时辰”
那把崩口的战刀在御案上拖出一道极刺耳的划痕。
“孤就拎着这把刀。亲自去劈了你户部衙门的正堂大匾。”
赵勉胸口发堵。一股浓烈的腥甜味直冲嗓子眼。
他气急败坏。硬生生把这口心头血咽回肚子里。
这钱放在户部,等于就是雇户部当了个看大门的倒霉长工。权柄全被太孙死死攥在手心里。
但他不敢吐半个不字。
龙椅上。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正两眼冒绿光,粗糙的大手来回抚摸著那尊大元黄金汗印。
老朱对孙子这番掀桌子的夺权做派,不但没阻拦,反而透著股难以掩饰的纵容。
太孙手边的刀锋,闪着极其真实的杀机。那是真敢在大殿上砍人的刀。
“老臣领太孙殿下谕旨。”
赵勉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砸出一记闷响。
户部攥了几十年的钱粮大权,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朝会散场。
奉天殿外的白玉台阶上,风雪交加。
曹国公李景隆走在最前头。一出正门大槛,北风兜头盖脸灌进脖子里。
他长长喷出一口白气。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腰带上别著的火铳皮套。
后头。兵部尚书沈溎踩着碎步,急三火四地赶上来。
“曹国公留步。”
沈溎老脸透著死灰。压着嗓子套近乎:
“您方才在大殿上清算账目那一手太绝了。可您也是开国勋贵,国公千岁。何苦事事顶在前头,把文官集团往死路上得罪?”
李景隆停在台阶边缘。
转过半张脸。看着这位自诩天下清流的兵部一把手。
皮笑肉不笑,脸上不见半点怒意。
“沈大人。某掏心窝子送您一句话。”
李景隆脖子往前一探。嘴唇凑近沈溎耳边。
“关外大营里头。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死人烂肉。现在还没喂饱大明养的那群野狗呢。”
李景隆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啪、啪两下。轻轻拍在沈溎的官服肩膀上。
“太孙殿下,是吃人的猛虎。咱们这帮吃皇粮的臣子,路只有两条。”
“要么,拎着快刀。老老实实跟在老虎后头吃带血的碎肉,当条恶犬。”
李景隆的视线越过皇城飞檐。投向远处的诏狱方向。那边正冒着烧死人的冷烟。
“要么。”
“就排好队。去当那垫脚的骨头渣子。”
话音落地。沈溎后脊梁骨一层层往外冒白毛汗。
两腿发软,死死钉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
入夜。更深露重。
东宫,太孙府偏殿。
朱允熥卸了那身死沉的明光铠。换了件素黑色的贴身单衣。
盘腿坐在矮榻上。面前案几上堆著厚厚一摞从大同刚送来的军情红折子。
老光头汉一跪在五步外的木踏板底下。
脸死死贴着地砖。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殿下。”汉一嗓子撕裂得厉害,声音极小。
“大同守备传回来的准信。第一批两万号光棍流民。已经出了长城口子。像蝗虫一样,全撒进漠南的大草场了。生铁刀发了,分女人的口头大饼也画圆了。”
说到这,汉一顿住。咽了口唾沫,没敢往下瞒。
“可是这帮泥腿子一出关。没操练过军阵,乱成一锅粥。跑进草地深处。为了抢落脚的地盘和破帐篷,自己人先干起来了。生抢。抢红眼了。”
朱允熥手里捏著一根极细的羊毫朱砂笔。
没停顿。笔尖在摊开的名册上,干脆利落画下大红色的死圈。
他随手把夹在折子里的白玉签子扔在地上。玉石碎裂的声响在空荡的偏殿里分外刺耳。
“滚出去。把李景隆。还有常茂。给孤叫进来。”
朱允熥直起腰板。
站起身,抬头看向正对门挂著的那张巨大牛皮大明九边疆域图。
在奉天殿上堵了文官的嘴,不过是破局的第一刀。这点小打小闹,还远远不够塞牙缝。
大明的战车一旦启动。就必须死死绑在这条不死不休、彻底换种的绝路上,连回头的齿轮都要全拆掉。
而李景隆这头刚刚放出铁笼子的权谋猛兽。
接下来的杀棋。必须落子了。
半个时辰后。东宫书房。
上好的兽金炭在紫铜高脚盆里烧得通红。半点杂音和烟气都没有。
朱允熥换了件极简的月白道袍。稳稳坐在黄花梨大宽案后头。
左手随意压着一沓刚从兵部大库提出来的空白红头堪合纸。
案前。一左一右站着大明军界最具分量的两个人。
曹国公李景隆。郑国公常茂。
常茂生得跟个铁塔似的,满脸横肉往外翻。大冬天的夜里,直接敞着怀,胸口几条骇人的老刀疤交错。
他今晚被急召入府,脑门直冒汗。关外那场打得灭族灭种的痛快仗,他这做舅舅的没捞著上阵。憋屈了几个月,火气正旺。
李景隆站在右边。卸了白天那套冷硬的铁甲,换了身素雅云纹常服。
两只手交叠著抄在宽袍大袖里。
“十万饿急眼的饥民。全从大同府的防口塞出去。去填漠南草场空出来的人坑。”
朱允熥抓起桌上的紫毫大笔。在赤红的朱砂碟里蘸满墨汁。从头到尾没看底下两人一眼。
“户部的银库放开了。兵部的活羊,明早验收入账。”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红墨欲滴未滴。
朱允熥撩起眼皮。
“九江。”
“朝廷,只管掏真金白银。这十万大明百姓,怎么活生生赶出关。怎么在几百里外的冰天雪地里扎下根。怎么做到半路不聚众哗变,到了地方不反咬大明自己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