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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十万饿鬼出关!

    东宫书房。

    黄花梨大案上,八宝宫灯烧得通明。

    朱允熥单手翻著兵部递来的折子。右手指节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叩著紫檀木桌面。

    “十万饥民出关。这事,不能出半点岔子。”

    他停下动作。撩起眼皮,扫向案前两人。“九江,舅舅。朝廷的银子和铁器明早就发下来。这十万张嘴,怎么从内陆运到边关,又怎么让他们一出长城就变成咬人的疯狗。”

    “给孤个章程。”

    常茂是个粗人。肚子里根本存不住弯弯绕绕。

    这位郑国公大步跨出,胸口的横肉跟着直抖。“殿下!这算什么难事!直接抽调一万京营亲军,披甲执锐。拿长枪架在他们屁股后头!”

    常茂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凭空比划了一个砍人的手势。“谁敢中途跑路?谁敢闹事?爷爷上去就是一刀!跟赶羊一样,一路赶出长城口子。到了地头,把铁刀往他们怀里一塞。让他们跟鞑子死磕去!”

    “舅舅。”朱允熥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像泡过冰水。

    “一万京营,这一路嚼谷多少粮草?是个无底洞。再者,十万人真被逼急了抱团,拿牙咬拿石头砸,也能把你那一万亲军生吞了。”

    常茂被噎了回去。挠了挠头皮,干笑着退到一边。

    李景隆一直站在火盆边。借着忽明忽暗的炭火。他拢了拢袖口,往前走了两步。

    “殿下。常公爷那是正规军的法子。对付快饿死的饥民,行不通。”

    李景隆嘴角微微一扯。嗓音压得很低。“治这些苦命人。物理硬赶没用,得从肚皮下手,软刀子割肉才最要命。”

    朱允熥挑了挑眉。“讲。”

    “人不可聚。聚则生变。”李景隆竖起一根食指。“十万流民出关。绝不能让他们合成一股绳。得打散,化整为零。”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顺着金陵一路往北划。

    “沿途各州府。设粥棚,贴安民榜。不用大军押送。五十人一撮。发路引。想活命,只准往北走。”

    “但这粥,不能稠。”李景隆声音越发低沉,透著股发霉的歹毒劲。

    “里头掺土,掺米糠。保证他们饿不死,但也绝对吃不饱。人只要肚子空着,连说话喘气的力气都没有,拿什么力气去造反?”

    常茂在旁边听得直搓牙花子。他这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粗汉,都觉得李景隆这招太损了点。

    “吊着他们的一口活气。一路走到山西、大同、朔州。”

    李景隆转过身。直面朱允熥。“到了边关口子。这帮人历经长途跋涉,就只剩下一具空壳。尊严、野性、道德感,全被活活饿没了。”

    朱允熥拿指腹摩挲着白玉镇纸。“然后呢?”

    “然后。格局打开。换汤。”李景隆眼底直冒精光。

    “在大同和朔州城门外。架五十口大铁锅。不熬破粥了。煮连骨头的肥羊肉!大火猛咕嘟。让那肉香味,顺着北风飘出十几里地去!”

    “再把边关大库里蒙尘的白面搬出来。烙大饼。脸盆那么大。管吃个够!”

    李景隆两只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圈。“把他们那饿扁的胃口死死撑开。用那点荤腥,把他们骨头缝里的野狗性子,全给生拉硬拽出来。”

    “就在他们吃得满嘴流油的当口。把兵部淘汰的卷刃刀、缺口斧。全往雪地里一扔。”

    李景隆一字一顿。“当众立规矩。大明给你们肉吃,但这肉,下半辈子得自己去挣!出关!不问王法。”

    “一颗鞑子脑袋,换五十头羊,换五个鞑子女人,再加十两现银!”

    “拿人命,换肉吃。”李景隆站直身子。“殿下。十万饿鬼。吃饱了第一顿,手里攥著铁片。前面是鞑子的老营和花花世界,后面是大明的火枪阵。不退必进!”

    “这十万人,就是扫平漠南最锋利的绞肉机。”

    李景隆退后两步。深深弯腰拱手。

    常茂瞪着铜铃大的牛眼,后槽牙直冒凉气。这哪是招抚百姓。这是生生把活人炼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朱允熥没搭腔。

    书房里极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毕剥声。

    半晌。

    朱允熥抬手,将半块盖有太孙宝印的勘合扔在案面上。玉石撞击桌面,声音脆亮。

    “万般苦,众生渡。”朱允熥站起身。修长的身形映在窗棂上,犹如盘旋的猛禽。“但我大明的苦,得让关外的鞑子拿命来渡。”

    “九江。你这颗心。黑得很合孤的胃口。”

    朱允熥理了理袖口。“明天天不亮。带五百锦衣卫。滚去山西朔州督办。”

    “谁敢在粥棚里偷吃一粒米,多掺一把沙。你先斩后奏。出了岔子,孤拿你的脑袋祭旗。”

    李景隆双手稳稳接印。“臣,领命!”

    十日后。山西朔州城外。

    鹅毛大雪封天。长城隘口外的空地。黑压压全是人头。

    绵延几里地。没有哭喊,没有喧哗。

    只有极度沉闷的呼吸声,和冻得上下牙床疯狂打架的撞击声。

    王老七缩在人堆里。身上披着条辨不出本色的破麻袋。双脚冻得发紫,草鞋早磨穿了。烂肉混著血水踩在冻土上。

    他原是山东的佃户。大旱三年,一家五口饿死道旁。官府贴了榜,说往北走有活路。他凭著本能,一路跟着难民潮挪到了这。

    一路走来。一天一碗底的破烂糠粥。活活磨没了他身为人的最后一丝底气。

    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影,往前挪。

    风向一变。

    一股要命的肉香,硬生生撕开风雪,直往王老七的天灵盖上钻。

    真真切切的羊肉膻香味。混著大葱和老姜的辛辣。

    这味道就像一记重锤,直接砸醒了几万饥民的魂。

    王老七浑身发抖。两只眼睛全红了。他拼尽全力踮起脚尖,往前望去。

    朔州城外的高台上。

    整整三十口两人多宽的生铁大锅一字排开。锅底劈柴烧得极旺,白气冲天。

    半扇半扇的肥羊在沸水里翻滚。汤面上飘着一层厚实醇香的黄油。

    大锅旁边。几百个大藤筐。里头全装满刚出锅的白面热饼。

    几万饥民当场全疯了。

    不需要任何号令。如同决堤的黑泥石流,玩了命往前挤。

    “让开!给老子滚开!”王老七抡起干瘦的胳膊,死命扒拉前面的人。他根本感觉不到风雪的冷。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

    高台四周。五千名大同边军列阵。

    手里平端著上了膛的三眼火铳。火绳滋滋冒烟。

    朔州县丞李长福。披着七品破官服。手里提着把豁口钢刀。踩在最高的木台上。

    看着底下这群丧失理智的活干尸。他丝毫不乱。

    太孙有令。对耗材不用文言,不用经史。直白点。

    李长福单手举刀。声嘶力竭。“全给老子站住!”

    前排边军枪口朝天,放了三铳。硝烟味短暂盖过了肉香。

    饥民队伍硬生生刹住脚。几万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全死死盯着那三十口大锅。

    “听着!”李长福的破锣嗓子在风雪中炸响。“大明太孙有令!今天这顿。白面饼子管饱!肥羊肉管够!”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成片吞咽口水的动静。

    “但吃完这顿。你们得去干活!”李长福抬起脚,重重踢翻一个藤条筐。

    几百把大明边军淘汰的生锈铁刀、断杆长矛。当啷啷砸在冻土上。

    “出了这身后的长城。北边三十里!就是原先科尔沁的草场!”

    李长福用刀尖指着地上的破铁片。“领一把刀。喝一碗肉汤。出去。给大明去翻地!”

    “不用排军阵!不用讲王法!”

    “一颗鞑子脑袋。换五十头羊!五个黄花闺女!十两白银现洋!”

    “不设上限!多杀多得!现地兑换。大明边军的大炮在口子这给你们兜底!”

    李长福一脚狠狠踹在滚烫的铁锅边框上。

    “吃饱了想跑的。大同的火铳不认人!”

    “不想去的。没肉吃。就地饿死在墙根底!”

    风雪停了一瞬。

    几万人的脑子在重新创建认知。

    这十几天。他们活得连猪狗都不如。为了活命吃观音土,拉不出屎憋得在地上打滚。

    现在。

    只要越过那道矮墙。去杀个人。下半辈子就能翻身做主子。

    王老七没有半点犹豫。他第一个挤出人堆。

    光着脚踩过带血的冰面。扑倒在藤条筐前。两手抓起一个滚烫的面饼,发狠地塞进嘴里大嚼。

    白面的粗糙口感裹着肉汤的极致油脂。直接灌进干瘪的胃囊。他彻底活过来了。

    丢掉左手的半块饼。右手从筐底摸起一把带豁口的厚背鬼头刀。

    王老七站起身。把嘴里没嚼烂的肉筋狠命吞下肚。

    他没有大喊大叫。而是从干裂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转身。死死攥著刀。直接顺着长城隘口,往关外走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五十个。

    没有推让,没有犹豫。

    几万名大明最底层的流民。冲上去抓起饼子,拿过破铁刀。

    有人两只手全抓着吃食,把长矛直接死死夹在胳肢窝里。

    滚滚黑潮。穿过朔州隘口。大踏步蹚进了茫茫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