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峡。
两座黑松遮天的陡壁,中间挤出一条勉强容十人并排走的死路。
大内义弘蹲在半山腰的灌木丛后头,穿着大内家传了三代的当世具足,铁札片被仔细打磨过,在阴天里也泛著幽冷的光。
他身边趴满了人。
四万。
大内家武士、足轻、浪人,能喘气的全拉来了。这四万人是大内义弘砸锅卖铁攒出来的全部家底,连看家护院的都没剩下。
大内义弘盯着底下那条窄道,两只手交替捏著太刀的刀柄。
旁边的小幡家臣把声音压到了嗓子眼里:“主公,明国人真的会走这条死路?稍微懂点兵法的将领,看到这种地形都会绕开。”
大内义弘没回头。
“他们从博多港出发,直插石见山。咱们放的红色狼烟就在前方。明国主将带着几万人远渡重洋,粮草全靠海船接济,每多走一天就多烧一天军粮。”
他拍了拍身边堆成小山的滚木。
几千根合抱粗的松木,上千斤的巨石,密封好的火油桶,塞满了整个崖顶。
“他们绝不会绕两百里远路。”
大内义弘把太刀抽出半寸,又缓缓推回鞘中。
“明国人的铁甲再厚,从这高度砸下去,照样变成肉饼。今天这条峡谷,就是大内家的翻身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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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
常茂骑在纯黑战马上,铁蹄踩碎石子,一路刺耳的脆响。
三千玄甲前锋营顺着窄道鱼贯而入,黑铁色的队列在谷底拉成一条长线。
常茂歪著脑袋往上看了一眼。
太阳被两侧的崖壁切成一道细缝。风从谷口灌进来,夹着一股浓烈的松脂味儿,还有另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酸的。臭的。活人身上捂了太久没洗的那种味儿。
树林子里安静得过了头,连只鸟都不叫。
前锋千户蹭到马肚子旁,声音压得极低:“小公爷,上头不对劲。这山里头太闷了,要不要先撤出去,放几队斥候上去摸一圈?”
常茂抬起套著铁手套的巴掌,照着千户的铁盔就是一下。
当!
“摸个屁!”常茂嗓门大得整条山谷都在回响,“老子鼻子还没坏!上头那帮玩意儿身上的酸臭味,隔着二里地都能把人熏翻。还用摸?”
千户揉着脑袋龇牙:“那咱还往里头扎?”
常茂把嘴一咧,满口白牙。
“咱们要是不进来,上头蹲著的那帮猴子怎么舍得跳下来?”
他顺手把八十斤的斩马刀往马鞍挂钩上一搁。
“传令!龟甲阵!塔盾全举过头顶!脚底下别停,照走不误!上面不砸东西下来,谁都给老子把嘴闭紧了!”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
咔咔咔。
三千面蒙着三层生牛皮的精钢塔盾齐刷刷举过头顶。盾与盾的边缘死死咬合,搭成一个严丝合缝的铁壳子。
谷底多了一层移动的黑色屋顶。
玄甲军脚步不乱,不紧不慢,继续往深处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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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
大内义弘看着底下那个缓缓蠕动的铁壳子,嘴角往上拉了拉。
“龟缩阵?在平地上或许管用。”
他站起身,手里那柄画著大内家纹的军配团扇用力往下劈。
“这里是峡谷死地!砸!石头和火油全扔下去!”
号角尖啸。
整片死寂的山林一瞬间活了过来。
漫山遍野的足轻嘿哟嘿哟喊着号子,撬棍插进石缝,几十人合力把上千斤的巨石往悬崖边推。合抱粗的滚木从松木堆里抽出来,顺着陡坡轰隆隆砸下去。
火油桶打着旋儿往下滚,几百支绑了油布的火箭漫天飞射。
巨石落下。
当!当!当!
一声声闷响在峡谷里炸开。
巨石砸在精钢塔盾上,冲击力从盾面直贯到底下步兵的肩头、脊背、膝盖。铁靴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几十名玄甲兵膀子抵著膀子,咬著牙硬扛。
石头弹开了。顺着盾面的弧度滑落,砸进两侧的排水沟里。粗壮的滚木撞上钢面当场折断,碎木渣崩了一地。
火油桶在盾顶炸裂,火箭引燃了油。整个铁壳子的表面烧起了大火,热浪翻涌。
但里面的人,连根眉毛都没燎著。
三层生牛皮隔绝了高温。玄甲兵在火底下照样迈步,阵型一丝不乱。
山顶上。
大内义弘瞪着底下那团烧得正旺、却纹丝不动的铁壳子。
“怎么没有惨叫?”
他回头看小幡家臣,声音变了调:“为什么不死人!”
小幡家臣整张脸都白了:“主公!他们的盾太厚了!石头砸不穿!火烧不进去!这盾牌不是寻常军械!”
大内义弘死死咬住后槽牙,太阳穴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继续砸!把所有的滚木全推下去!拿命堆也要把他们埋死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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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门峡入口外。
蓝玉坐在马背上,嘴里叼著根干草棍子,两条腿搭在马脖子两侧,坐姿歪得不成体统。
峡谷里头传出来的闷响一阵接一阵,石头滚落的动静跟打雷差不多。
蓝玉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旁边的参谋将领急得满脑门汗珠子:“大将军!郑国公的前锋被困在里头了!三面环山,是个死地!咱们得赶紧派轻骑绕两翼,从后山包过去”
蓝玉呸的一声把干草吐了。
反手一记马鞭直接抽在参谋背甲上,打得铁片哐哐响。
“绕?绕个鸟!”蓝玉一脸不耐烦,“皇爷给了三个月期限。老子绕这座山得大半天,耽误太子爷还阳的银子,你拿你全家的脑袋去填?”
参谋捂著后背不敢吭声。
“常茂那铁壳子是工部拿命打出来的。”蓝玉手指弹了弹马鞭梢头,“几块破石头能把他怎么著?他在里头蹲著,比你在外头安全十倍。”
蓝玉大手往后一挥。
“神机营!红衣大炮呢!全给老子推上来!”
后方的重甲步兵阵列齐刷刷让开一条通道。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拉着粗麻绳,喊著低沉的号子,把二十门八千斤重的红衣大炮一门一门推到谷口的平地上。
黑洞洞的炮口不朝谷底。
直接对着两侧的陡峭山壁。
神机营千户小跑过来,单膝跪地回话:“大将军!炮位校好了。距离太近,不打实心弹,全装开花弹!”
蓝玉翻身下马,走到最近一门大炮跟前。
粗糙的大手掌拍了拍滚烫的生铁炮管。
他抬头看着山壁上那些还在拼命往下扔石头扔火把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大明打仗,不管你什么狗屁地形。”
蓝玉拔出腰间长刀。
“山挡路,老子就把山炸平。”
刀落。
“开炮!”
嗤嗤嗤。
二十根火绳烧到了头。
二十门红衣大炮齐声发作。
八千斤铁管里喷出的不是火焰,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毁灭之力。
巨大的后坐力把炮架往后顶了三尺。地面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缝。
二十发开花铁弹拖着滚烫的尾焰,精准砸进半山腰的岩石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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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义弘正跳着脚催促手下往崖边搬石头。
脚底下的山体,动了。
不是地震。
是比地震更暴烈、更集中、更不讲道理的力量。
二十发开花弹在岩层内部同时炸裂。火药的膨胀力把上千斤的整块山岩当场崩碎。
碎石、泥土、连根拔起的松树、还有那些刚搬到崖边还没来得及推下去的滚木,全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冲力掀上了半空。
大内义弘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叫。
他趴在地上拼命抬头。
看见的画面让他彻底傻了。
他的四万精锐,就趴在这些正在碎裂的山体上。
爆炸的冲击波把最近处几十丈内的足轻当场拍成了血色的碎片。碎铁片在人堆里横飞乱窜,成片成片地收割四肢和脑袋。
没死的人刚爬起来,还没喊出声。
第二轮炮响了。
大明炮手的装填速度快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第三轮紧跟其后。
六十发开花弹,把长门峡两侧的山壁从腰部往上削掉了一大截。
整个地貌变了。
陡峭的斜坡被炸成了松软的碎土堆。然后,这些碎土开始往下滑。
泥石流。
不是天灾。是大明红衣大炮人为制造的泥石流。
几万吨碎石烂泥裹挟著断裂的树干、碎掉的人体零件,轰隆隆往谷底倾泻。
大内义弘抱着一棵还没倒的松树,两只手的指甲全劈了,血淌了一前臂。
他看着自己的四万大军,像被泼进下水道的蚂蚁,顺着泥浆翻滚著往谷底栽。
“撤!快撤!”
他拼了命地吼。
可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耳朵里只有无休无止的轰鸣和尖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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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
常茂在铁壳子里头听到了炮响。
他乐了。
牙床全露出来,脸上的横肉堆成一朵花。
“舅舅动手了!”
常茂拔出挂在马鞍上的斩马刀,刀背往盾牌上重重一拍。
“卸盾!干活!”
三千面塔盾哗啦啦散开。
玄甲军从铁壳子里钻出来,拔出腰间的钢刀。
谷底的景象变了样。
从山上随着泥浆滑下来的倭寇,东倒西歪地摔在碎石堆和烂泥里。腿折了的、胳膊断了的、被碎石砸得满头血的,满地都是。
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刀掉在哪儿都不知道。
常茂抡起斩马刀,一步跨到最近一个刚从泥里拔出脑袋的武士面前。
刀起。刀落。
干脆利落,一声闷响。
“全砍了!一个活口不留!”
玄甲重步兵排成横列,踩着泥浆往前推。
地上的倭兵还在泥水里挣扎,连站都站不起来。钢刀劈下去,毫无悬念。
常茂一刀劈完一个,拿袖子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眼地上倭寇手里那把断成两截的太刀,嗤了一声。
“这破铁片子还没老子劈柴的斧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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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大内义弘趴在一匹矮脚战马的背上,浑身哆嗦。
华丽的具足上糊满了黑泥和不知道是谁的碎肉。月代头彻底散了,头发像乱草一样贴在脸上。
身边只剩三个活着的亲卫。
他的右手死死摁在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
石见山地下秘库的钥匙。
只要退回矿洞,凭著里面囤的粮和纵横交错的暗道,大内家还有一口气。
“主公!快走!别回头了!”亲卫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矮马惨叫着往密林深处狂奔。
大内义弘绝望地闭上了眼。
四万人。
大内家三代人攒下的全部家底。
连大明主力部队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就全交代在了那几十声炮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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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
蓝玉踩着一具倭寇的残躯,单手举著西洋千里镜往后山方向张望。
镜头里,一个穿着红色大铠的家伙正骑着匹不到五尺高的矮马,拼了老命往树林子里钻。
蓝玉放下千里镜。
吐掉嘴里的泥渣。
“常茂!谷底的杂碎你收拾,老子有正事。”
蓝玉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踩镫上马。厚背大砍刀在手里转了半个刀花,刀刃上的血甩出一条弧线。
他盯着大内义弘消失的方向。
“四万人摆了这么大一个套,就给老子看这?”
蓝玉双腿一夹马腹,纯黑战马箭一般射出去。
“跑得掉?”
凉国公扯开嗓子,声音在山谷里来回碰撞。
“跑得掉老子把蓝字倒过来写!”
铁蹄碾碎泥泞,直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