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旗砸下。
神机营带队千户连眼皮都没抬,粗粝的嗓音盖过了海浪。
“开火!”
第一排二十艘平底舢板上,整整四百杆加长管新式火铳。
火绳早烧到了尽头。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一道刺耳的音墙。浓白的硝烟从枪管里吐出来,转眼间在海面上糊起一堵厚实的白墙。
三十步。
大明兵器局测过无数次的致死距离。两层生铁重甲,在这个步数上跟纸糊的没区别。
小幡信长冲在最前面。手里那把祖传的名物太刀举过头顶,大内家的战号还卡在喉咙里。
声音没出来。
空气里先传来一阵尖锐得扎耳朵的尖啸。
紧跟着,跑在他左手边的一名精锐武士,胸口毫无征兆地洞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那武士连顿都没打一个,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掀飞出去,砸进泥水里。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竹木大铠,在大明的铅弹跟前,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
惨叫声刚起了个头,又被下一茬密集的枪声盖了过去。
第一轮齐射收官。
冲在最前头的倭寇,成片栽进海里。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齐根割倒的麦子,一茬接一茬地倒。
海水变了颜色。浓稠的红。
小幡信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太刀。
刀刃上连血都没沾到。他身边最悍勇的几十个武士,已经碎成了满地的零件。
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想下令散开阵型。
白烟还没散干净。
大明舢板上,第一排火铳手利落退后,把滚烫的火铳杵在脚边,面无表情地掏出通条清理枪管。
第二排火铳手跨步上前。
平端枪身。
眼神冷漠,动作机械,一排只管杀人的木偶。
千户手里的小红旗再次砸下。
“放!”
又一轮排枪齐射。
这回,小幡信长没躲过去。
一颗铅弹蛮不讲理地钻进了他的右膝盖骨。清脆的骨裂声响了一下。
小幡信长感觉右腿空了。整个人扑通栽倒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剧痛延了半息才灌进脑子,他捂著飙血的烂腿,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大明人不用刀”
他在血水里翻来覆去,看着四周的武士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扔了刀想往回跑,铅弹从后心穿过去,人直接趴在水里不动了。
碾压。不讲道理的火力碾压。
什么接舷战,什么近身肉搏。在大明神机营的三段击面前,全是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冷笑话。
博多港后方的残垣断壁里,忽然冒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大内家驻此地的总大将——大内盛见。
这位倭国赫赫有名的高级武士,穿了一身极其骚包的红色大铠,脑袋上顶着长角兜鍪。胯下骑的是一匹不到五尺高的倭国矮马,被一群足轻簇拥著冲出废墟。
大内盛见扫了一眼海滩上的惨状,两只眼睛全是红的。
他拔出腰间那把华丽的指挥佩刀,刀尖直指海面上的舢板。
“大内家的儿郎们!随我冲锋!斩杀大明将领,赏白银百两!封——”
话喊了一半。
大明舢板上,那个神机营千户吐掉嘴里嚼没味的干草根,拿大拇指刮了刮鼻子。
“花里胡哨的。”
千户压根没把他当盘菜,手指随手一抬。
“目标,那个骑猴子的。枪口抬高两寸。送他上路。”
第三排火铳手端枪上前。四百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锁住大内盛见那身惹眼的红铠。
“放!”
硝烟喷涌。
大内盛见只来得及看见前方白光一闪。
几十颗沉甸甸的铅弹同时砸中了他的身体和坐骑。那匹矮马的脑袋被打烂,红白之物崩了一地,连人带马砸在沙地上。
他那身造价昂贵的大铠,此刻布满了几十个透亮的窟窿。
抽搐了两下,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当场咽气。
主将一死。
剩下的倭寇彻底垮了。
太刀扔了,竹枪甩了,转头就往岸上的废墟里爬。
“换上刺刀。靠岸。清场。”
千户的军令没有半点多余。
舢板撞上沙滩。
神机营老兵拔出短刃卡在枪口下,踩着齐踝深的血水,大步蹚上滩涂。
地上还喘气的倭寇,他们连多看一眼的工夫都不给。枪托砸下去,或者一刀扎穿咽喉。动作麻利,做得跟杀鸡放血一样寻常。
半炷香不到。
博多港的防线撕了个干净。
后方大明千料运兵船开始靠岸。巨大的木跳板依次砸在沙滩上。
蓝玉没穿重甲,光着膀子,手里拎着那把厚背大砍刀。直接从跳板上跳下来,皮靴踩在小幡信长身旁的沙地上。
“呸!”
蓝玉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脸的不满意。
“没劲!真他娘的没劲!”
他把大刀往沙地里一插,回头冲走下船的常茂嚷嚷。
“吴忠那老小子把活儿全包了!火铳一通乱打,咱玄甲军上了岸连口热汤都没得喝!”
常茂扛着八十斤的斩马刀,走路带风。一脸晦气。
“舅舅,你瞅瞅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城门楼子都没有。全是一堆烂木头搭的狗窝。”
常茂一脚踢开地上一具倭寇尸体,盯着那破烂的兜裆布直摇头。
“这帮矮矬子连裤子都穿不起!太孙殿下说这里有金山银山,俺咋看都像个要饭的窝子!”
蓝玉没接他的茬。
低下头,看着地上疼得翻白眼的小幡信长。大脚一抬,踩住了他那条还没断的左腿。
“会说大明官话吗?”
小幡信长疼得满头汗水,听不懂蓝玉在喊什么,只能张嘴发出痛苦的哀嚎。
“听不懂?没用了。”
蓝玉反手拔出地上的大砍刀,手腕一翻。
噗嗤!
小幡信长的左腿齐根斩断。惨叫声冲上了天。
蓝玉掏了掏耳朵。
“通译!滚过来!”
锦衣卫百户小跑凑到跟前。
蓝玉用带血的刀尖拍了拍小幡信长的脸。
“问他,石见银山在哪边。敢绕弯子,下一刀切脖子。”
通译蹲下身,用生硬的倭语飞快问了几句。
小幡信长哪还有半点武士的骨气。双腿全废,胆也破了。涕泪横流,伸出颤抖的手,拼命指向东北方向。
“他说,顺这条道往东北两百里。过两座山,就是大内家守着的石见山。”
“两百里。”
蓝玉眯起眼。
“好极了。”
他转过身,面向列阵完毕的三万玄甲重装步兵。三万人站在那里,连一声咳嗽都没有。只有铁甲叶互相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
“传令下去!”蓝玉扯著嗓子大吼。
“太子爷在底下等著咱们的买命钱!时间紧,任务重!”
刀尖指向前方还在冒黑烟的博多港废墟。
“全军进城!搜刮财物!这帮倭人哪怕藏了一枚铜板,也得给老子挖出来!粮食、布匹、铁器,全拉走!一粒米都不许剩!”
常茂在旁边听得直搓手。
“舅舅,城里的活人咋办?”
蓝玉嘴角扯了一下。
“太孙有令,咱们这趟是来挖矿爆金币的。”
他拍了拍常茂的肩膀。
“高过车轮的男丁,粗麻绳拴成一串。发一把破铁镐,充当矿工。”
“十三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女口,查验没病的带上,给兄弟们解乏。”
蓝玉转过头看了地上的小幡信长一眼。
“断了腿的,老的,残的。”
“杀。一个不留。砍了扔海里喂鱼。大明的军粮,不养吃白饭的废物。”
军令如山。
玄甲军化整为零,冲进博多港。踹门声、钢刀砍骨头的闷响、各种嘶喊混成一团。
半个时辰。
博多港被彻底刮掉了一层皮。
常茂光着膀子站在码头清点战利品。几百辆拼凑的大车上堆满了粮食、低劣铜钱和几箱少得可怜的碎银。
远处,两万多名衣衫褴褛的倭国男丁,被粗麻绳捆着双手连成几十个长串。端着火铳、拿着皮鞭的大明士兵围在四周。
谁走慢了一步,一枪托下去就是碎脑壳。解绳子,扔路边。没有半点人情可讲。
蓝玉擦了擦大刀上的血,翻身上马。
“留三千人守港口,接应吴忠的船队。”
刀尖遥指东北方。
“剩下的,带上这批两条腿的矿工!全军开拔!”
“目标——石见银山!”
拉转马头。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两百里路,凡是挡在前面的村子、寨子,不管男女老幼,马蹄子直接平推!”
“老子要沿途两百里,寸草不生!”
三万铁骑齐齐应诺,沉重的步伐踩碎了博多港的青石板。
大军正要开动。
常茂勒住战马,手里的斩马刀横在身前。粗重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舅舅!你看那边!”
他伸手指向东北方极远处的连绵山脉。
蓝玉抬头。
原本晴朗的天际尽头。
一股带着猩红颜色的浓烟,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笔直冲上云霄。
红色狼烟。
在大明,这代表最高级别的军情告急。
在这异国他乡,这根烟柱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血手,直直戳向大明这支孤军。
蓝玉盯着那道红烟。脸上的横肉没绷紧,反而一点一点绽开了一个极度狰狞的笑。
“哟。”
蓝玉把大刀往肩膀上一扛,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看来这帮倭寇里头,还有长脑子的。这是挖好了坑,等著老子往里跳呢?”
常茂在旁边啐了一口。
“管他娘的是谁!挡了太子爷的买路钱,天王老子也得剁碎了!”
蓝玉大笑出声,马鞭抽在马屁股上。
“走!去会会这帮送人头的土包子!”
“老子倒要看看,他们那几根破竹枪,挡不挡得住大明三万重甲!”
大军压境,烟尘漫天。
向着那道刺眼的红烟,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