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义弘和周围的亲卫全愣了。
打了一辈子仗。
没见过有人从头顶上掉下来的。
“杀了他!”大内义弘的声音尖得不成人声。
四个最精锐的武士抽出太刀,嚎叫着扑上前。
常茂没退半步。
嘴咧开,露出满口白牙,迎著两把劈面而来的太刀,大步往前迈。
两刀劈在双肩上。外层皮甲裂了口子,内里的护心铁片吃住了刀刃。
常茂的脸色连抖都没抖一下。
短刀脱手。
两只蒲扇大的巴掌伸出去——左手卡住一个武士的脖子,右手卡住另一个。
往中间一拢。
砰!
剩下两个武士握刀的手直打颤,起手式全散了架。
常茂一脚踹出去。铁头靴正中一人胸口。
胸骨塌了。
那人整个身子飞出去三丈远,砸断后头堆木柴的架子。柴火崩了一地。
没有招式。
纯粹是肉。纯粹是力。碾过去就完事了。
头顶的竖井里,几十根麻绳陆续垂下来。玄甲军精锐一个接一个滑落着地。
矿道太窄,拉不开正经阵型。老兵们拔出短刃,扎进人堆里就是一通单方面的收割。
常茂大步走向大内义弘。
大内义弘举著那把家传名刀。
刀身在抖。握刀的手也在抖。
“我大内家世代——”
场面话吐了三个字。
常茂那根椽子粗的前臂已经抡过来了。连人带刀扇飞。
大手一探,捏住大内义弘的衣领。
单臂。
直接提离地面。
“你就是那个藏钥匙的矮子?”
常茂盯着他那张涨紫的脸。大内义弘两条腿在半空乱蹬,嘴里发出公鸡被掐脖子一样的怪声。
常茂另一只手直接伸进他衣襟里。
嗤啦——
大铠内衬撕成两半。一根红绳拴著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被常茂一把拽了下来。
掂了掂。
分量不轻。
常茂满意地咂了咂嘴。
然后把大内义弘往旁边岩壁上一掼。
闷响。
整个后背砸在粗粝的石面上。大内义弘顺着墙根滑下来,口鼻里的血跟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他想说话,嘴里全是血沫子,一个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
常茂拿带血的手背抹了把脸。
“开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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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扇铁门,从内部缓缓推开。
毒烟散尽。阳光扎进来,照得一地狼藉。
蓝玉骑在马上。
常茂把那把黄铜钥匙隔着十几步远,一个抛物线甩了过来。
蓝玉单手接住。颠了两下。沉得压手。
他没急着说话。转过头。
矿洞外面的平地上,几百辆临时征来的大车停得密密麻麻。
两万多名从博多港抓来的倭国男丁,粗麻绳十几人连成一串。
赤着脚,身上只剩遮羞的烂布条。大明士兵端着火铳、握著皮鞭围在四周。
地上,铁镐、铁锤、竹筐堆成了小山。
蓝玉把砍刀插回鞘里。
手指遥遥指向那个深不见底的矿洞。
“大明太孙殿下有令。”
他的嗓音刮骨头一样冷。
“从今天起。十二个时辰连轴转。除了吃喝拉撒,全往下挖。”
“每一铲子出来的石头,都是大明太子爷还阳的买路钱。
“偷懒的,鞭子伺候。累死病死的,拖出来填坑。”
蓝玉大手往前一挥。
“下井。干活。”
最前排的倭国男丁弯下腰,捡起脚边的铁镐。
枪托砸在后背上。步履蹒跚,走进了阴冷发黑的矿洞口子。
叮。
第一声铁镐砸在岩层上。
清脆。干涩。在石见山的腹腔里来回弹跳。
紧跟着——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成千上万把铁镐同时落下。
那不是干活的声响。
那是一整座岛屿被敲骨吸髓的哀鸣。
石见山。十亿两白银的金库。
从这一刻起,彻底沦为大明帝国暴力榨取的第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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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
倭国京都。足利幕府将军府邸。
龙涎香的烟气在屏风后头打着旋儿。
足利义满的手在抖。精美的漆器茶盏里,茶水洒了大半,浸透了他身上名贵的丝绸和服。
底下跪着一名浑身是血的探马。
“你再说一遍。”
足利义满的嗓音压得极低,低到了发飘的地步。
“大内义弘的四万大军一天?”
探马的额头在榻榻米上磕出了血印子。
“将军大人!千真万确!明军的炮弹——能把整座山炸塌!石见山已经被大明全面占领!大内家全族覆灭!”
探马抬起脸。眼泪混著鼻血,糊了满脸。
“他们抓了几万人下矿,日夜不停地挖。第一批装满白银的大船,已经从博多港拔了锚,正往大明方向走!”
咔嚓。
茶盏碎了。
瓷片扎进足利义满的掌心。血一滴一滴落在素白的榻榻米上,洇出几朵暗红的花。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际。
大明,动真格了。
足利义满攥著流血的手掌,声音变了调:“传令召集山名、细川、?的山三家守护大名即刻入京议事。”
他咬著后槽牙。
“倾全岛之兵。也要把石见山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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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金陵。奉天殿外。
冬风割脸。
老朱负手站在汉白玉台阶最高处。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两个时辰。
内侍送了三回热茶,全被他摆手赶走。
脚步声急促地爬上台阶。
李景隆两步并作三步冲上来,手里高举一份盖着火漆红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跑得太猛,官帽都歪了。
“皇爷!”
李景隆嗓子完全绷死了,每个字都在打颤。
“太孙殿下急递!蓝大将军、吴大都督踏平九州!石见银山主矿脉全线开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数字吼了出来——
“第一批石见山足色银砖——一千万两!已经装船!五千料大福船二十艘满载!顺风五日,便可抵达太仓港!”
一千万两。
老朱整个人钉在了台阶上。
两步跨下来。一把抓过军报。
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抖得太厉害,军报的纸页在指缝间哗哗作响。他的眼珠子钉在纸面上那个数字上,一眨不眨。
一千万两。
第一批。
大明太仓一年的岁入,不过两千万两出头。
石见山十天的产出,顶了半个国库。
老朱的嘴唇剧烈哆嗦了好几下。他想说话,嗓子眼里却堵著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马皇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她没吭声。伸手,从老朱手里把军报接过来。
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没哭。没笑。没闹。
只是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坐在冰凉的汉白玉台阶上。双手捧著那张薄薄的纸,十根手指收得紧紧的,把军报捂在胸口。
像捂著一条命。
好半天。
她才抬起头,看着老朱。
“重八。”
“标儿快回来了。”
就这五个字。
马皇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砸在汉白玉上,摔成碎星。
老朱猛地仰起头。
那双浑浊了大半辈子的老眼,此刻全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死死攥住了最后一根绳索的光。
“好!”
“好!”
“好!”
三声大吼,一声比一声高。最后那一嗓子把殿檐上栖著的一群寒鸦全惊飞了,黑压压散进铅灰色的天空。
“开中门!传六部堂官!传锦衣卫!”
老朱把军报从马皇后手里轻轻抽回来,攥进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大步往台阶下走,步伐快得李景隆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让工部连夜去太仓港搭祭台!”
老朱的嗓音沙哑,沙哑里裹着一股谁都拦不住的执念。
“咱亲自去港口。”
“一千万两白银。一两都不许过国库。全摆上祭台。”
“接银子。”
老朱的脚步没停。
但声音突然压下来了。压到了极低极低的地方。
“接咱标儿还阳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