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港。
九月里的江风跟刀子一个德行。刮在脸上,一道一道地割。
港口最大那块空地上,一座三丈高的九阶祭台刚搭好。黄花梨厚板子拼的,木匠连夜赶的工。
最高那一层,摆着一块无字牌位。明黄绸缎盖著,风一吹,绸面鼓起来又塌下去,跟喘气儿一样。
老朱没穿龙袍。
一件黑熊皮大氅裹在身上,毛边起了球,他也不管。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头,整个人钉在祭台顶上,两只脚底板跟长在石板上了。
眼珠子死死挂在东边的海平线上。一个时辰了。一眨不眨。
马皇后跪在祭台底下。
膝盖前头搁著个半人高的大铜盆,火苗子窜得老高。她手里捏著一叠足有三寸厚的黄纸钱,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朱标的乳名,一张一张往火里丢。
纸钱烧出来的灰被海风一卷,漫天打旋。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也不拂。
祭台底下更远的地方。
六部堂官、南直隶的地方文武,被锦衣卫拿绣春刀横在腰眼上,齐齐整整站了两排。
冻得跟鹌鹑一样,脖子全缩在官服领子里头。
户部尚书郁新搓着手,两排后槽牙撞得咯咯响。他拿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工部尚书秦逵。
“秦大人。”郁新的嗓门压到了最低,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信不信这事儿?”
秦逵耷拉着眼皮,没搭理他。
郁新自顾自地冷哼了一声:“一千万两白银。十天。”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的毛病又犯了:“大明太仓一年的赋税折色,掐头去尾也就两千来万两。蓝玉去了趟那破岛,十天就刨出一千万两现银?他拿嘴刨的?”
秦逵这回抬了眼皮。“捷报上头盖著蓝玉的大将军印,还有吴忠的总兵官印。两颗印摁一块儿,你说能造假?”
“军头谎报军功的事还少么?”郁新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碎石子,“那海上颠了半个月的船,运回来全是破铜烂铁也说不准。到了岸上一开箱,全是石头疙瘩裹了层银漆”
他那个“糊弄”的弄字还没出嘴。
“呜——!”
一声号角。
又闷又长,从东面那团灰蒙蒙的江雾里硬生生钻出来。连码头上头栖著的寒鸦都给惊炸了窝,黑压压散了满天。
老朱的身子往前蹿了半步。脚尖悬在祭台边沿。
江雾被撕了口子。
先露出一根桅杆。粗壮得像棵剥了皮的老松。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然后是帆。
遮天蔽日的硬帆,被东北风撑得满满当当。
二十艘五千料的大明福船,排著雁阵,碾著两丈高的白浪,直直杀进太仓港的江面。
岸上几百号人全哑了。
郁新那张本来就冻得发青的脸,这会儿更难看了。他往栈桥方向迈了两步,脖子伸得跟鹅一样。
不对劲。
他在户部管了小半辈子的账,对船的吃水线比对自个儿媳妇的腰围还熟。这些大福船的吃水线该在船身正中间偏上的位置。
可眼前这二十艘船——
大半个船肚子全泡在水底下。
船帮子几乎擦著水皮走。浪头稍微大一点,水就能漫进甲板。
郁新的喉结使劲滚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能把五千料的大福船压成这副模样?
“抛缆绳!下锚!”
船头上的水手扯破了嗓子。
十几根浸过桐油的大腿粗麻绳从半空甩下来。岸上候了半宿的纤夫光着膀子冲上去,一人缠一圈,往腰上打死结。脚后跟往泥地里使劲刨。
嘎——吱——
没用。
船太沉了。几万斤的惯性拽著几百号纤夫往前出溜。铁头靴在青石板上犁出手指宽的白道子。有人被拖得膝盖都跪在地上了,死活不松手。
缆绳在包铁的木桩子上来回勒。绷得笔直。粗麻纤维承受不住剧烈的摩擦,冒出一缕缕焦臭的青烟。
砰!
船身终于怼上了栈桥。
二十块厚实的硬木跳板砸下来。每一块落地都带着千斤的分量,码头上的石砖被震出细碎的裂纹。有几块跳板从正中间裂了一道缝——木头吃不住力了。
押船的将官没穿甲。一身单衣,汗臭和海腥味搅在一块儿,隔着三丈远就能闻见。他踩着跳板噔噔噔跑下来,在祭台底下双膝一砸。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
“大明水军参将!奉凉国公将令,押解石见银山头一批足色现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数字吼了出来。
“共计一千万两!全数到港!”
老朱两只脚板子已经离了石板。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祭台上冲下来。九阶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直响。中间有个锦衣卫挡了道,被他一肩膀撞出去老远。
“开箱!”
老朱直扑栈桥。嗓子扯到了极限。
“给咱把箱子全他娘的撬开!”
船上的兵卒早准备好了。两人抬一个齐腰高的粗木大箱子,踩着吱嘎作响的跳板往下走。步子稳,手不抖——在海上颠了半个月,搁哪儿都扛得住。
头一个箱子抬到老朱跟前。
两个兵卒闷哼一声,把箱子往青石板上一掼。
箱盖没钉死。被这一掼直接弹飞。
没有锦缎包裹。没有红绸铺底。
满满一箱子。
五十两一锭的粗炼银锭,一块挨一块码得死实。银面上还沾著没洗干净的炉灰和矿砂,黑一块灰一块的,粗粝得很。
但那股沉甸甸的、实打实的冷光,扎得人眼疼。
老朱没动。
他就站在箱子跟前,两只手垂在身侧。
后头的箱子一个接一个往下抬。
一百箱。
五百箱。
一千箱。
两千箱。
太仓港的空地上,木箱子垒了一层又一层。垒到后头,没地方搁了,兵卒直接把银锭从箱子里倒出来,哗啦啦堆在地上。
半人高的银山。在九月的太阳底下,白花花一片,晃得人头晕。
整个码头,连呼吸声都没了。
郁新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全碎了。
他把什么体统、什么官仪全扔了,拨拉开前面的人就往银堆那边冲。跑到一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他也不喊疼,就地连滚带爬扑到银山跟前。
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从底层扣出一块带黑灰的银锭,双手捧住。
沉。
沉得他两条胳膊往下坠。
郁新管了半辈子大明的账本子。什么折色米、什么宝钞废纸、什么以物代银,全是糊弄鬼的烂花招。户部的库房里,真正摸得着的足色白银,少得能让人哭出来。
他张开嘴。
用他那几颗松动的老后槽牙,照着银锭的棱角死命咬了下去。
咯嘣。
没咬动。
牙根反倒被震得一阵酸麻。嘴角渗出血丝来。
但郁新感觉不到疼。
他盯着银面上那排深深浅浅的牙印子,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形。
那不是当朝户部尚书该有的脸。
那是一个穷了一辈子的账房先生,头一回看见真金白银堆成山的脸。
“真的。”
郁新把那块银锭举过头顶,回过身冲著那帮看傻了的文武百官嚎了一嗓子。
“一千万两!现银!不是折色!不是废纸宝钞!”
他在青石板上磕头。乌纱帽磕飞了。头皮磕出了血。
“皇爷!这笔钱黄河绝口那五百万两豁口能堵了!九边欠了三年的兵饷能发了!”郁新爬著往老朱那边蹭,嗓子都劈了,“微臣这就安排入库调拨!一文钱都不会记差!户部——”
他的手指头刚碰到老朱的靴面。
啪!
老朱那只带着泥点子的布鞋底板,正正踹在郁新胸口上。
郁新连人带银锭往后弹出去五六尺远,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趴在石板上狂呕酸水。
老朱收回脚。
他没看郁新。
他看着满地跪着的文官。
“户部入库?”
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老朱转过身。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木箱子跟前。
箱子里最上层,躺着一块百两的大银砖。
他弯下腰。两只长满裂口老茧的手按上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闷哼一声。
百两银砖被他硬生生抱进了怀里。
重。真他娘的重。
老朱夹着这块银砖,一步一步蹬上木楼梯。九级台阶,每一步踩下去,木板都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