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上。
老朱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根筋:
不花国库一文军饷。
清空大明攒了多少年的流民窟窿和死囚烂账。
用这帮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死死楔在十亿两银山上。
脏。这法子脏得刻不上碑。
但管用。结结实实地管用。
老朱笑了。
先是嗓子底下闷出来的一声粗哼,跟着脑袋仰起来,笑声越撑越大,撑满了整个太仓港的天和地。
锵——
天子长剑出鞘。
老朱从台阶上蹦下来。剑锋劈在旁边一口木箱的棱上,木片崩了满地。
“好一个绝户换种!”
他浑身上下全是当年扛着破碗、拎着破砍刀起兵的亡命徒气焰。
天子剑直指兵部和刑部。
“传圣旨!”
“大开死囚大牢!大开流民营寨!”
“一两银子的饷都不用带!给他们破刀和船!去告诉那帮生不出儿子的穷鬼——”
老朱的吼声震得地上银锭子跟着嗡嗡响。
“对面有的是钱!有的是地!有的是送上门的婆娘!”
“咱老朱家,拿这座长虫岛,招一百万个上门女婿!”
沈溎趴在地上,浑身筛糠,重重磕头。
“臣臣这就去发文连夜遣送!”
---
风向彻底变了。
这场为了复活太子而发起的跨海血战,在这一刻被推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绝户绞肉车道。
太仓港水面起伏。几十艘大福船正在快速卸银。
卸空之后,它们会重新张满风帆。
装进去的,是第一批红着眼珠子、身上只剩一柄破刀和两斤干粮的大明恶犬。
扑向对岸。
把那座岛,咬到连骨头渣都不剩。
---
石见山峡口。
硝烟和焦肉的臭味搅在一块儿,西北风往鼻子里灌。
峡口外头的缓坡上,死尸铺了几层。没一具囫囵的。胳膊腿和肚肠子泡在泥坑里,和著血水,烂成了一锅红黑色的稀烂粥。
蓝玉坐在一口装碎铁片的木箱子上。头盔早甩了,几缕头发被汗和血糊在额头上,拿手撸都撸不开。手里那把厚背大砍刀劈得卷了刃,刃口卡著一小截惨白的骨头茬子。
他拿两根粗手指头捏住那块碎骨,硬生生抠下来,弹在地上。
“第三拨了。”蓝玉咧开干裂的嘴唇,啐了一口血沫子。
旁边神机营千户半跪着,左大臂拿烂布条缠了几圈,血还在顺着布条往下滴答。
“大将军。足利幕府那边掏老底了。”千户下巴朝山脚下那片连绵不断的营帐戳了戳。“十三万。细川家、山名家打头阵,连扛锄头的种地汉子都拉来填线了。方才那一拨,足足冲上来两万。”
蓝玉抬起头,目光越过峡口那道用碎石沙袋草草堆起来的矮墙。
---
山下。
细川满元骑在一匹矮脚马上,身上那套纯银锻打的大铠在阴天里格外晃眼。他把军配团扇狠狠摔在马鞍上,牙根咬得咯吱响。
十三万围三万。两天一夜。连大明营地的栅栏毛都没摸著。
前三拨攻了峡口八次,丢下六千多具尸体。第一次攻到三十步被铁弹子打回来,第八次只攻到五十步,连三十步都够不著了——死人堆得太高,后排的兵翻不过去。
“兵再多,火药总有烧光的时候。”细川满元抽出指挥刀,刀尖直戳峡口方向。“农兵全赶上去!督战队架著长枪跟后头!谁退一步,不用喊话,直接捅穿!耗!耗到他们一颗铁弹子都吐不出来!”
战鼓重新敲起来。沉闷,急促。没有节奏,全是催命。
几万穿着破布烂衣的倭国农兵,后腰顶着督战队的枪尖,嚎叫着朝峡口涌上来。人挤人,肉贴肉。黑压压的人头盖住了半面山坡,脚底下连落脚的空地都找不着。
---
峡口防线。
蓝玉从箱子上站起来。抬脚把地上一截还冒烟的干草根碾灭了。
“报数。”
“八千斤的红衣大炮原有二十门,炸膛两门,剩十八门。”千户咬破了下嘴唇,“实心弹打没了。开花弹还剩一百三十发。引火药——不到两桶。宝船运补给过来,还得五天。”
五天。
十三万饿狼轮番啃,别说五天,半天都扛不下来。
蓝玉没吭声。伸手进旁边那口破木箱子里,抓出一把生锈的铁钉、碎瓷片、还有不知从哪砸下来的破锅铁皮。
“这些烂零碎,全给老子往炮管里塞。”蓝玉嗓子粗得像拿砂石磨过的,压过了山下那阵连绵不断的喊杀声。“火药填满。三十步以内不许点火。一炮出去,老子要一个扇面的碎肉!”
炮手光着膀子,手脚麻利。滚烫的炮管先拿一瓢江水浇下去,滋啦一响,腾起白汽。火药灌进去,碎铁片混著石子,拿木杵一通死命捅实。
山下的人潮漫上来了。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打头几排农兵的脸拿肉眼就能瞧清——惊恐的、绝望的、嘴巴大张叫得没声的。
“开炮!”蓝玉手里长刀猛往下劈。
十八根火绳一齐烧到了头。
轰隆隆隆隆——!
十八个炮口同时炸响。八千斤的生铁炮身往后一坐,固定炮架的木桩齐根拽断,炮车在碎石地上犁出三尺深的沟。
炮口里喷出来的不是铁球。
是成千上万块烧得通红的碎铁、石子、碎瓷片。火药把这堆烂零碎推成了一张扇面形的死亡铁网,嗖嗖嗖地罩过去。
打头那几排农兵,连声都没出。人当场被打成了碎片。残破的身子在冲力下往后倒栽,砸翻了身后一大片。
扇面之内,碎肉和内脏满天飞。冲锋的阵型被活生生剜掉了一大块。
但人太多了。
后排的督战足轻拿长枪乱捅,逼着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死尸往上爬。
“将军!引火药没了!”炮兵百户喊得嗓子劈叉,手里攥著个空桶底。
蓝玉倒提长刀,大步走到防线最前头。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三万玄甲军。
铁甲叶子上的血干了一层又糊上一层,黑红黑红的。老兵们没一个吭声。手里的短刃和长刀已经拔出来了。神机营退到二线,刺刀卡上枪管。
“刀磨利了没有?”蓝玉嗓子嘶哑。
“利着呢!”几千人齐声回话。
“太孙殿下说了,对面那帮畜生全是耗材。”蓝玉把长刀往肩上一扛,“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十三万耗材,能不能把大明玄甲军的骨头啃出个牙印来!”
“上!”
三万铁甲踩碎石子,大步越过矮墙。刀和人撞进了漫上来的人潮。
---
就在这节骨眼上。
矿洞深处。一声闷响从地底下传上来,紧跟着是一片乱糟糟的嘶吼,中间夹着几声大明守卫的惨叫。
千户变了脸色。“大将军!底下两万苦力炸营了!抢了铁镐,把三号坑道的玄甲兵堵在死角了!”
外面十三万人压阵,里头两万矿工暴动。
蓝玉眉毛都没动一根。
“常茂呢?”
“郑国公带了八百刀斧手,下去了!”
---
矿洞地底。三号坑道。
两万挖了半个多月矿的倭国男丁,彻底疯了。饿的、累的、绝望的,再加上外头隐约灌进来的战鼓声——所有人都认定外面的援军打进来了。
他们没盔甲。手里只有敲石头的破铁镐、长柄铁锤,还有从地上摸来的尖石头。
几十个看守的玄甲兵退到一个窄转角里死扛。地上躺了两个弟兄,铁甲被锤砸得凹进去,嘴角不停往外淌血块。
“杀出去!大内家来救咱们了!”领头的矿工举著带血的铁镐,用倭语拼了命地嚎。
两万人挤在坑道里,像一股浊流,发了疯地往前压。
转角的火把晃了晃。
通道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军阵的动静。是一个人的脚步,重得整条矿道都在跟着颤。
常茂出来了。
光着膀子,一身横肉上抹著黑漆漆的矿灰。
右手倒拖那把八十斤的厚背斩马刀,刀尖擦著粗粝的岩地往前拖,一路火星子,一路刺耳的刮擦声。
八百刀斧手闷不吭声地跟在后头。
常茂停下来。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群。
“谁让你们歇著的?”他吐掉嘴里嚼烂的甘草根。
领头矿工听不懂大明话。他只看到一座肉山挡了道。铁镐一举,嚎叫着冲上来。
常茂连架势都没摆。
八十斤的斩马刀,从下往上直接抡了半个圆。
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