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岛北端,小仓城。
丰前国最后的门脸。
三丈高的大青石城墙,糯米汁混著灰浆夯得梆硬。
城外护城河足有两丈宽,水面结著一层发臭的绿浮萍。
小早川隆景站在城垛后头,身上那套祖传的黑漆五枚胴大铠,擦得锃光瓦亮。
他手里紧捏著军配团扇,往下看。
城下两里地外,漫山遍野全糊上了一层污泥般的黄黑色。
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边。
没披甲,没打旗,连个正经军阵都排不出来。
徐老虎把那件抢来的丝绸和服撕了下摆,在腰间胡乱打了个死结。
手里倒提着一柄刚从大明军需官那儿换来的精钢横刀。
独眼龙就搁他两步远的地方站着,大光头上抹著从死人身上刮下来的黑锅底灰。
两只手里各拎着一把卷了刃的杀猪斧。
“姓徐的。”独眼龙吐了口掺著草根的绿痰。
“这破墙高得邪乎,没云梯没撞车,咱俩拿后槽牙去啃?”
徐老虎横起刀身,拿脏兮兮的大拇指肚刮了下刀锋。
“你那颗独眼里塞了驴粪蛋子了?”
他把大拇指往身后一挑。
“没听见车轱辘压碎石头的动静?”
后头阵型自动裂开一条两丈宽的大道。
两百名光膀子的大明神机营老兵,喊著沉闷的号子。
十门八千斤重的红衣大炮,被一点点推上前方的高地坡头。
沉重的生铁炮管在阴天下透著催命的冷光。
炮架底下的实木轱辘,在泥地里生生碾出两道半尺深的夯实深沟。
蓝玉没露面。
带队的是个络腮胡千户,踩着碎砖块走到阵前。
他连眼皮都没往小仓城的城头撩,反倒偏头看了看徐老虎和独眼龙。
“大将军发话了。”
千户嗓音粗得像拿砂纸打磨过。
“十发炮弹洗地。”
“墙破之后,头一个提着守将脑袋进中军大帐的。”
千户把手里的三角红旗往泥地里重重一插。
“大明九州土司的官印,就赏谁。”
徐老虎脖子根上的青筋直接崩了起来。
独眼龙剩的那只眼眶红得能滴出血。
十万流民的呼吸全乱了套。
还打什么鸡血?
土司!那是世袭罔替的异姓王!大明官方盖了戳的活招牌!
千户走到第一门大炮侧面,手臂高抬。
“装填!”
火药包塞进炮膛,木杵捅到底,实心大铁球入膛。
“三十步校准!”
十个炮手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退后两步。
城头上,小早川隆景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听前线溃逃的足轻提起过。
大明有一种会吐雷霆的黑铁管子,连鬼神都挡不住。
他扬起太刀,冲著周围瑟瑟发抖的武士狂吼。
“那是明国人的障眼妖术!”
“弓箭手就位!准备滚木!”
吼声才出一半。
城下高坡上,千户的手臂狠砸到底。
“放!”
十根火绳同时烧到头。
嗤——
轰隆隆隆隆!
十声闷雷炸成一响。
整个高坡的泥皮被狂暴的气浪掀翻。
八千斤生铁炮身猛地往后一坐,地动山摇。
十颗生铁实心弹带着撕裂耳膜的尖啸,直扑三丈高的大青石城墙。
小早川隆景连闭眼的功夫都没有。
左侧十几步外的一截女墙,直接消失了。
一颗实心弹结结实实砸在青条石上,火星崩起三尺高。
那种号称百年老藤都拉不垮的夯土墙,在纯粹的火器动能面前,跟豆腐渣没区别。
青石炸碎!
脸盆大的碎石块像乱飞的飞蝗,往四面八方疯狂飙射。
三个正要往下搬滚木的足轻,被碎石直接砸穿胸口。
胸骨塌成烂泥,整个人大头朝下栽进护城河。
血水瞬间把绿色的浮萍染成紫红。
第一发破墙。
第二发紧随其后。
十发实心弹,认准了同一面墙体狂轰乱炸。
小仓城正面的那堵青石墙,从中间鼓起一个硕大的包,紧跟着传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轰然倒塌!
三丈宽的大豁口敞开了,烟尘卷地。
“墙塌了!”
徐老虎拿刀面重重一拍自个儿大腿。
“土司名分在里头!”
“弟兄们!抢肉吃!”
他撒开脚丫子,疯牛一样冲向护城河。
十万大明流民。
没擂战鼓,没吹冲锋号。
只有群狗看见肉骨头的贪婪狂啸。
两丈宽的护城河,早被塌下来的碎城砖填了一小半。
流民们压根不等搭木桥。
直接蹚著带血的烂泥,踩着水底的石块,甚至踩着前头落水同伴的肩膀。
手脚并用往豁口上硬爬。
小早川隆景趴在城头半截青石后方。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拔出太刀,拼命嘶吼着要堵住缺口。
豁口处,大内家的枪足轻刚哆哆嗦嗦排成两行。
徐老虎已经顺着碎石堆爬上来了。
一杆长枪冲着他的面门直挺挺扎过来。
徐老虎不躲不闪,左手一把死死攥住竹竿。
掌心硬生生划掉一层油皮。
他借着前冲的力道猛蹿,右手精钢横刀自下而上一撩。
那足轻拿枪的双手直接被齐腕斩断!
鲜血喷了徐老虎满脸,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这他娘的才叫好刀!”
徐老虎仰面大笑。
回手一刀,捅穿了足轻的肚子,麻利拔出,继续往上爬。
独眼龙从侧边碎石里翻上来,手里的杀猪斧头精准剁进一个武士的脖梗。
用力往外一撅。
半个脑袋囫囵耷拉下来。
城墙豁口彻底失守。
流民像决堤的黑水,翻过废墟,淹没了整个城门楼。
小早川隆景退无可退。
他被三百多个流民围堵在城墙拐角。
这些大明流民不拿刀砍他,反倒把兵器全插回后腰。
伸出一双双长满老茧、沾满血泥的脏手,饿虎扑食般压了上去。
小早川挥刀砍翻两个。
第三个死囚直接拿天灵盖重重撞在他胸口上。
第四个流民死命抱住他的大腿。
第五个扒住他的胳膊。
几十个人肉沙包一层层叠上去,堆成了一座肉山。
小早川手里的太刀被硬生生掰断。
那身极其考究的黑漆大铠,被十几双手粗暴撕扯,绑带全断了。
“脑袋是老子的!”
徐老虎拼命挤进人堆,左脚狠狠踩在小早川的肩膀上。
横刀直接压在脖颈大动脉处。
“滚你娘的蛋!”
独眼龙的杀猪斧头也架在另一边。
“老子先扯下这孙子的头盔!”
两个流民头目为了这颗人头,直接在一位名将的身上大打出手。
王八拳到肉,满嘴脏话乱飞。
小早川隆景瞪大双眼,看着这群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糙汉。
他引以为傲的武道精神。
他为之玉碎的坚定信念。
全在这场市井地痞般的疯抢中,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冷笑话。
徐老虎急了眼,刀刃猛地用力一划。
温热的血水呲出两尺远。
他一把拽住小早川的月代头,把整颗脑袋连筋带骨扯了起来。
“到手了!”
徐老虎仰天狂吼。
“老子是大明九州土司了!”
半个时辰后。
小仓城的大门从里头重重拉开。
厚实的木门上全是粘稠血手印。
城里安静得吓人,连条野狗的叫唤都听不见。
蓝玉骑在纯黑战马上,手里提着大砍刀。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
两侧密密麻麻跪满了流民,没人敢抬一下头。
徐老虎直挺挺跪在城门正中央。
双手高举著一个用破麻布裹住的圆滚滚物件。
血水顺着麻布滴滴答答往下掉。
蓝玉双腿一夹马腹,踱步到徐老虎跟前。
常茂扛着斩马刀从后头走上来,随脚踢开一具大内武士的无头尸首。
“舅舅,这城拿下了。”
常茂咧著大嘴傻乐。
“里头粮仓塞得溜满,还有几车没来得及运走的金砂。”
蓝玉没接常茂的茬。
他弯下腰,用刀尖轻轻挑开徐老虎手里的麻布。
瞥了一眼。
长刀刀背重重拍在徐老虎宽阔的肩膀上。
“好用的一条狗。”
蓝玉偏头,冲著神机营千户招了下手。
千户捧著个木盒子快步走近。
盒子打开。
里头端端正正躺着一枚黄铜铸的官印,外加一套大明七品武官的鹭鸶补服。
徐老虎的眼睛死死黏在那方铜印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二百多斤的铁汉,半个身子抖成了筛糠。
砰!
徐老虎脑门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草民徐老虎!”
“叩谢大明太孙殿下天恩!叩谢大将军提携!”
蓝玉直起身板,从马鞍兜里抽出半卷黄绫圣旨。
这是出海前,朱允熥亲笔写下的空白旨意,单留着这会用来收买人心。
蓝玉单臂抖开圣旨。
嗓门扯到最大,彻底盖过了四周呼啸的冷海风。
“奉太孙殿下口谕!”
“此地原名小仓城,原属什么劳什子丰前国。”
蓝玉长刀前指。
“从今往后,这些烂名字,全给老子抹干净!”
“就地立碑!”
“改小仓城,为大明镇海县!”
“划九州岛全境,设大明九州府!”
蓝玉冷厉的目光横扫全场十万流民。
“你们听好!”
“打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
“是咱大明九州府第一批在册的良民!”
“这地底下的金银,是咱太子爷还阳的买命钱。”
“这地皮上的余粮和女人,全归你们!”
底下十万饿狼。
死寂了三息。
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天盖的狂啸。
他们不再是人人喊打的死囚。
他们是大明帝国的垦荒功臣。
绝户换种,彻底在东瀛扎下了最毒的一根钉子。
常茂凑上前,压低嗓音。
“舅舅。”
“金砂的数目对不上。”
常茂伸出粗手指点指南边。
“我带人盘了地窖,那批金砂带的是南边的生土腥味。”
“这破岛上,除了石见银山,绝对还藏着一条没见天日的金脉。”
蓝玉勒住马缰,嘴角扯起极度残忍的冷笑。
“找。”
“挖地三尺也得翻出来。”
“太孙殿下嫌银子烫手慢,咱们就把这岛上的骨头渣子都榨出油来。”
东边杀得天翻地覆。
西边的高丽半岛,却冷得连茶水都结了冰渣。
高丽王城。平壤。
景福宫正殿。
哐当!
一方极品松花石砚台狠狠砸在粗木柱子上,裂成四块。
黑墨汁溅在素白的纸窗棂上,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黑。
高丽王李成桂胸口剧烈起伏,两鬓的斑白头发全散了。
他指著跪在下方瑟瑟发抖的使臣朴成焕。
手指头哆嗦得跟风里的枯叶似的。
“八大港口!”
“八个天然深水良港啊!”
李成桂嗓音彻底变了调,带着哭腔的绝望。
“你就这么全须全尾地给大明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