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瞧真切了!”
徐老虎把腰牌举过头顶,用力晃了晃。
“大明户部正经发的官凭!老子现在是大明松江府下辖的正经里长!”
“蓝大将军放的话!”
“一颗倭国武士的人头,去大营换一把兵器局新打的精钢横刀。”
“十颗人头,换一杆加长管的神机营火铳。”
“谁打下来的村镇,大明的黄册上就写谁的名字!”
底下的流民头子听完,一双双眼睛全冒了绿光。
说话的是个独眼龙。这老货以前是太湖边上的水匪大当家,砍人比切白菜还溜。
独眼龙摸了摸反光的光头。
“徐老虎,少拿个破木牌子在这充大头蒜。”
“你占了四个村,归拢了两千多号光棍。老子的身家也不差。”
“昨儿晚上老子带人把细川家两个庄园给端了,手底下上千号弟兄嗷嗷叫呢。”
旁边一个脸颊刺著金印的死囚营头目,偏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瞎吵吵什么。”
刺字头目伸出长满老茧的粗糙手指,点向前头那座矮山。
“大内家剩下那几百个死硬的旧部,就扎在前面山上。”
“老子早派人摸过底了。那帮人身上全穿着好甲。”
“最要紧的,那是三百颗能去大营换火铳的上等人头。”
刺字头目眯起眼,皮笑肉不笑:“怎么个分法?”
几个贼头互相对视,谁也不肯退半步。
徐老虎把腰牌往怀里死死一揣,反手拔出一把卷了刃的打刀。
“分个屁!”
“各凭本事!谁砍下来归谁。谁要是敢背后捅黑刀抢人头,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矮山顶上。
大内家残党家老,大内盛纲,正声泪俱下地做着战前动员。
三百号残存的精锐武士,齐刷刷剃著锃亮的月代头。
脑门上的白布条勒得死紧,血水淋漓地写着“七生报国”。
大内盛纲看着家族这最后一把火种,老泪纵横。
“武士们!”
大内盛纲双手捧起祖传的名物太刀。
“明国人欺人太甚!竟放纵那些野蛮的贱民践踏我们的土地!”
“今日,用我等的剑道,向他们证明武士的尊严!”
“全员玉碎,冲锋——!”
三百武士齐声嘶吼,嗓门扯到极限。悲壮的决死气氛硬生生推到了山巅。
大内盛纲豁然转身,带头朝着山下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视死如归的樱花,预备在下落的片刻血腥绽放。
半山腰。
徐老虎带着两千光棍汉,正哼哧哼哧地往上爬坡。
两股人马迎头撞上。
大内盛纲高举太刀,脑子里已经预演了无数种惨烈搏杀的华丽剑招。
下一息,他彻底懵了。
对面那群裹着破烂布条的大明流民,压根没结阵。
瞧见他们这三百号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喉咙里反而爆发出野兽瞧见肥肉的亢奋嚎叫。
那眼神,活脱脱就是一群饿了半个月的野狗,盯上了满地直冒油的花白肥肉。
“活的!全他娘是活的!”
“那个穿银甲的老东西归我!谁也别伸爪子!”
“滚一边去!那是老子的三杆新火铳!”
徐老虎一脚踹翻挡路的自家人,举著破打刀迎头直撞。
独眼龙直接从侧翼的树棵子里钻出来,手里攥著两块磨得极尖的烂铁片。
刺字头目带着死囚从右边漫山遍野地扑杀而出。
三百武士的决死冲锋,一头撞进了发疯的饿狼堆里。
大内盛纲双手握刀,剑道宗师的功底彻底发作,一刀重重劈向冲在最前的徐老虎。
刀风极快。
徐老虎压根不挡,更不去躲。
这蛮汉手里凭空抖出一张沤臭了的破烂渔网,兜头照脸罩下去。
大内盛纲暗骂一声,挥刀将渔网强行划开。
脚底板却猛地一软。
独眼龙四脚着地趴在泥水里,手里的铁片毒蛇般直扎进大内盛纲的小腿肚,用力往外猛地一豁。
挑脚筋。干脆利落。
大内盛纲发出一声惨叫,右腿当场废了,单膝重重砸在烂泥里。
“老独眼你不讲道义!”
徐老虎破口大骂,两百多斤的身子大山般直接砸上去。
两条粗大胳膊死死锁住大内盛纲的咽喉。
大内盛纲涨红著老脸,左手拔出肋差,照着徐老虎的软肋扎进一个血口子。
徐老虎咬碎了满嘴黄牙,不管不顾,两条胳膊继续死命往回勒。
十杆火铳的泼天富贵,流点血算个屁!
刺字头目从背后绕过来,手里倒提着一根粗壮的木杠子。
一记闷棍重重砸在大内盛纲的头盔上。
精铁头盔凹陷下去,大内盛纲两眼翻白,当场痛晕过去。
三个流民头子为了这颗最值钱的脑袋,直接在烂泥里互捶王八拳,打得满脸是血。
剩下的武士也是一模一样的待遇。
剑术在这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刚摆出起手式,七八个流民一拥而上。
抱大腿的、扬沙子的、甚至直接张开嘴去咬小腿肚活肉的。
武士跌在泥地里,引以为傲的铠甲被粗暴扯碎。
所谓的武士道信仰,在这粪坑一般的市井流氓群殴中被踩得稀碎。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三百个喊著玉碎的武士,一个没碎成,全被粗麻绳五花大绑,裹成了准备去换火铳的生猪。
徐老虎半边脸肿得老高。
他揪著大内盛纲的后脖领子,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这脑袋老子先摸到的。谁也别指望分红。”
独眼龙揉着脱臼的胳膊,剩的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北边。
“前头还有个大货。丰前国的小仓城。”
“几万石粮食,外加没拉走的金沙。”
刺字头目拿烂布条擦干净手上的泥水。
“城墙太高。咱们手里的破铜烂铁敲不开。”
徐老虎用袖口仔细擦去腰牌上的血印子。
“去大营找蓝大将军换十门火炮。”
“老子就是拿人命去堆,也得把那几面破墙给推平了!”
“拿人头换富贵”的血腥刺激下,这群大明光棍汉硬生生爆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恶狼本性。
远处的悬崖顶上。
大明中军大营。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口装满足色银砖的木箱子上。
手里端著粗瓷大碗,吸溜著里头的碎茶梗。手边搁著单筒千里镜。
山坡上那场没眼看的抢怪大战,全落进他的眼里。
旁边的神机营千户干咽了一口唾沫。
“大将军。这帮人手里有了粮和铁器,胆子越来越肥了。”
“徐老虎那几个头目已经在互相吞并壮大。”
“万一他们真的敲开小仓城,尾大不掉,往后压不住该怎么办?”
蓝玉嚼碎嘴里的茶梗,一口吐在烂泥地上。
“压不住?”
他站起身,大巴掌重重拍了拍千户坚硬的铁甲肩吞。
“大明养出来的猎狗,什么时候轮到狗自己做主了?”
蓝玉从袖口抽出半卷户部新发下来的名册空白本。
“这帮耗材,抢得越多,占的地盘越大,想守住家业的心思就越毒。”
蓝玉把名册甩在木案上。
“派人去传话。”
“给徐老虎他们几个发火药,发精钢横刀。”
“再添上一句。”
“谁先带头踏平小仓城,大明就封他做九州岛头一个土司。世袭罔替。”
千户看着那本名册,头皮发炸。
土司。
大明在西南蛮荒地带推行的绝户阳谋。
为了争抢那个唯一的正统名分,这帮流民头子绝对会把脑浆子都打出来。
内卷到最后一个人,把这座长虫岛的最后一滴血榨得干干净净。
蓝玉提着大砍刀走下高台,西北风卷起他那件破旧的熊皮大氅。
“狗饿极了会乱咬人。”
“扔一根带血的大骨头过去。他们就知道该替谁去拼命了。”
同一时刻。
金陵城内。
朱允熥站在书房的御案前,盯着刚用快马送回的高丽沿海八大港口水文图。
提起朱笔,在平壤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红圈。
“高丽的海防大门已经拆了,里头那些盘根错节的地主老财,也该给大明纳投名状了。”
锦衣卫指挥使蒋??大步跨过门槛,单膝点地。
“殿下!高丽国内密网急报!”
“李成桂强令交出港口,高丽朝野武将极其不服,有人正在平壤私下串联,准备发动兵变!”
朱允熥手腕一翻,朱笔随手扔进笔洗。
清水晕染开一层浓稠的红。
“兵变?”
朱允熥扯起嘴角,冷哼出声。
“兵变好啊。”
“高丽内部不生乱,孤的大明玄甲军,怎么能名正言顺地进他平壤王城去帮这帮藩属平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