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不收钱粮不纳藩属,太孙殿下只想送高丽王陪葬
汉白玉门槛前。
驿卒的尸体趴得歪七扭八。背上那支粗长的狼牙箭,箭尾翎毛在寒风中乱颤。
血水混著半化的脏雪。顺着青砖缝隙,一条条往大殿深处爬。
景福宫正殿。连人喘气儿的动静都寻不著。
高丽王李成桂死盯那具尸体。
手背青筋条条绷起。干瘦的手指死死抠住王座上的熊皮软垫。
用力太狠。
指甲崩裂,生生薅下两撮黑毛。
他两条腿的膝盖根本不受控制。左右乱晃,半个身子顺着软垫直往下滑。
兵曹判书方才还高举在半空的捷报折子,“啪嗒”掉在青砖上。
砸出一记闷响。
二十万辽东铁骑。
破义州,踏定州,渡清川江。
两百里地,城破人亡,连夜平推。
文官首辅最先回过味。老头两手死死揣在袖笼里,上下牙膛磕得咔咔作响。
他仰头看了一眼殿外灰蒙蒙的飞雪。再低头扫视地上那滩还没冻实的血。
脑门子上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拉到了底。
时间对不上!
首辅双腿发软,嗓音劈成了破锣。从嗓子眼里干干地往外挤字。
“大王!算错了!全算错了!”
老头跌跌撞撞往前扑,脚下拌在同僚的袍角上,险些一头抢地。
他伸出打摆子的右手,指向南方。
“济州岛起火烧船,是子时!”
手指调转,戳向北面。
“辽东瞿能那头恶狼踩过鸭绿江,是丑时!”
“三千里地的跨度!”
首辅两个眼窝里憋出血丝。嗓门凄厉,直刺耳膜。
“明军的火情急报。插上翅膀也不可能半个时辰飞到辽东!”
李成桂原本瘫软的半边身子。硬生生弹直。
后脊梁骨寒毛倒竖。
他想通了。大殿里这三十几个高丽实权文臣武将,全想通了。
什么狗屁偏航搁浅。什么狗屁火攻大捷。
从头到尾,这就是个死局。
一个大明太孙早就挖好、专等著高丽自己往里跳的天坑!
“那五百艘大明福船”李成桂嘴唇干裂脱皮。舌头在口腔里干刮了半天,没刮出半点唾沫星。
他死盯沙盘上济州岛的位置。那面红旗子,红得刺眼,红得发腥。
大明太孙。
这是拿那五百艘船做肉饵。故意敞开门庭,把刀把子硬塞进高丽的手里。
只要高丽敢点火。
只要十二万大明子民死在火海里的消息一出。大明出兵,那就是吊民伐罪!
天下哪一张嘴,敢站出来替高丽喊一句冤?
景福宫炸了窝。
文官抱头乱窜,武将原地打转。腰间佩刀撞得哐啷作响。
方才还被捧上天的李之兰,转眼成了断送高丽两百年国祚的活阎王。
首辅双膝砸地,脑门子把青砖磕得咚咚直响。
“大王啊!”
“那可是二十万披甲铁骑!不是江南来的流民花子!”
“连攻城云梯都不带,全靠红衣大炮轰城门!大明打的是复仇大旗!”
“这是不死不休的灭国战!”
兵曹判书扯烂了官帽,趴在地上嚎丧。
李成桂立在台阶上。脑子里的筋绞成死结。
大明那位太孙。
面都没露。隔着大风大浪的东海,拿几百条破烂木船,换了高丽两百年的命。
这等狠毒算计。压根没给高丽留活路。
“拿纸笔来!”
李成桂抬起一脚,踹翻身前的黄花梨御案。
砚台碎裂,墨汁四溅。
他不顾体面,直接趴伏在冰凉的砖面上。双手死死摁平一卷空白圣旨。
“写!”
李成桂冲首辅狂吼,唾沫星子乱飞。
“给辽东瞿能大将军写降书!”
“高丽愿献沿海八大深水良港!外加两道富庶之土!”
“大军过境,高丽全包百万石劳军粮饷!”
李成桂手指抠著砖缝,指节煞白。
“把李之兰全家老小锁了!拉去大明军前祭旗!”
“孤去大王封号。降作大明闲散伯爵,子子孙孙去金陵守皇陵!”
底牌交得干干净净。
连最后一条亵裤都脱了。只求保住平壤城,保住李家最后一条根。
首辅趴地接笔。手抖得不成样子。
浓墨滴在圣旨上,洇出一滩滩黑花。连个囫囵字都写不出。
殿外风雪骤急。
沉闷急促的脚步声踩碎积雪,直逼殿门。一串挨着一串。
定州知府跌跌撞撞进门。
身上官袍碎成了破布条。后背两道刀伤外翻,露出惨白的皮肉。
两名高丽溃军跟在后头,大刀架在他脖颈上,生生往下按。
定州知府扑通跪倒。裤裆底下渗出一大滩黄水,骚臭味立马在殿内散开。
他嚎不出声,只剩半口气在胸腔里倒腾。
“大王”
“明军前锋营离平壤只有八十里了”
“微臣微臣拼了一条贱命,带回大明统帅的一句口谕”
李成桂从砖面上爬起。连滚带爬冲下汉白玉台阶。
双手揪死定州知府的脖领子,死命勒紧。
“瞿能开什么价?要多少钱?大明要什么才肯退兵?”
李成桂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知府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抓李成桂的龙袍。口中溢出血沫子。
“大王瞿大将军原话”
“这是大明太孙殿下亲自定下的铁律。”
知府咽下一口腥甜,把瞿能的放肆原封不动倒了出来。
“太孙殿下交代。”
“济州岛那十二万大明百姓的命,大明不拿白银算这笔烂账。”
“高丽王既爱玩火。大明就陪你把这把火烧通透。”
知府的声音愈发微弱。大殿内的人却听得头皮发炸,寒意蚀骨。
“大明不收降书。”
“不要岁贡银钱。”
“不纳藩属朝拜。”
定州知府脑袋抵死在青砖上。吐出最后一道催命符。
“太孙有言叫高丽王洗净脖颈候着。”
“大明此番跨江。”
“只办一桩事。”
“替高丽李家,操办绝嗣灭族的大丧事。”
死寂。
大殿内静得可怕。
唯余外头老松枝头不堪大雪重压的咔嚓断裂声。
李成桂双手脱力。定州知府软作一团,瘫死在地。
不收降书。不要钱粮。只办大丧。
朱允熥这几句话,直接敲碎了高丽君臣仅存的半分侥幸。
大明这不是来要饭打秋风的。
这是张开了血盆大口来吃人的。
他们压根不要高丽低头。他们是要把“高丽”这两个字,从堪舆图上彻底抹去!
李成桂连退两步。脚跟绊在倒伏的御案上。一屁股栽进乱七八糟的奏折堆里。
他斗了大半辈子。
靠着左右逢源、见风使舵、背信弃义,才坐稳了这把椅子。
他以为全天下的买卖,都能坐在台面上讨价还价。
直到今日。
撞上大明这位不讲半点武德的太孙。
人家不仅把桌子掀了。连算盘珠子都掏出来填了炮膛。
李成桂低头。死死盯着自己抽搐不止的双手。
认怂毫无作用。磕头纯属白费。
连江山社稷都捧上去了,人家嫌脏,连看都不稀罕看。
绝望。彻底的绝望化作极端的暴虐,顺着尾椎骨一寸寸攀上天灵盖。
轰的一声。脑子里全炸了。
兔子急了还能蹬鹰。何况是把持国柄两百年的高丽王庭!
李成桂起身。
方才摇摇欲坠的颓态一扫而空。脸颊两团横肉挤在一块,五官拧得变了形。
他大步冲向大殿侧壁。一把扯下墙上供奉的高丽王室宝刀。
利刃出鞘。寒光逼人。
李成桂双手紧握刀柄。举过头顶。
照准地砖上那道写了半截的降书,狠劈而下。
裂帛声起。实木地砖连同圣旨,被一斩为二。
“大明欺人太甚!”
李成桂仰天嘶吼。吼声震落大殿房梁上的积灰。
“都听真切了没有!”
“人家要断咱们的根!”
“你们今日就算提着妻儿老小的首级去明军大营请罪,人家照样砍你们的脑袋!”
李成桂长刀直指兵曹判书的鼻尖。刀刃上的寒光晃人眼睛。
“平壤城内尚有五万禁军!”
“砸开武库!精铁铠甲全分发下去!满城搜捕男丁,全部驱赶上城头!”
“国库金银全搬空!昭告全军!”
“斩一明军铁骑,赏足色现银五十两!”
李成桂彻底陷入癫狂。回身一脚踹翻首辅。
“备快马!走北门突围!”
“北上寻女真诸部!告诉那帮野人,大明重兵全陷在高丽,辽东内部空虚!”
“只要女真出兵捅瞿能的后方。”
“高丽愿将北部三道沃土,拱手相送!”
最后一张底牌掀开了。
引狼入室。死无全尸。
他也要从大明这头过江猛龙的身上,狠狠撕下一块带血的烂肉。
平壤城的催命丧钟。在风雪交加中,敲响了。
同一光景。大明,金陵城。
奉天殿外广场。冬日暖阳慵懒地趴在琉璃瓦檐上。
朱允熥窝在一把黄花梨大摇椅中。身上裹着厚实的紫貂大氅。
一手端著钧窑白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锦衣卫指挥使蒋??快步踏上台阶。双手将一份八百里红翎急报高举过头。
“殿下。”
“辽东瞿都督快报。”
“大军过清川江。前锋直逼平壤城下八十里处。”
“高丽王李成桂死守不降。平壤四门封死。城内正大肆抓丁上墙,企图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