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右手扣著钧窑白瓷碗,瓷盖顺着碗沿一下下刮著。
清脆的瓷响,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扎心。
“打?”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瓷碗往小几上一搁,没给蒋??半个眼神。
“瞿能手底下那是二十万大明最精贵的重甲铁骑,每一个兵,都是大明花银子喂出来的。拿这宝贝疙瘩去填他平壤三丈高的烂泥墙?”
朱允熥整个人陷在紫貂大氅里,指尖点向案头的堪舆图。
“传旨瞿能。”
“平壤城,哪怕是一块带土的青砖,都不许他带兵去碰。”
“让大军散开。四面的旱路、水路,全拿鹿角和拒马给孤钉死了。”
他伸出食指,在平壤的位置画了个死圈。
“城外方圆三十里,老百姓锅里的最后一把米也给孤刮了。山上的树砍秃了拉回营烧火,连根野草都别留给城里。”
“这十二月的高丽,天上落的是能杀人的冰碴子。”
朱允熥靠回椅背,声音冷得像这窗外的寒风。
“平壤城里憋著十几万张嘴,没炭,没柴,没粮。”
“孤倒是想看看,李成桂发给那些农兵的精铁甲片,能不能在锅里熬出油花来。”
蒋??跪在地砖上,后背早被汗沤透了,额头抵死在地上:“微臣明白!围而不攻,困兽之斗!”
“这还不够。”
朱允熥招了招手。
蒋??赶忙膝行上前,大气不敢喘。
“城里头骨头硬的人不多,饿绿了眼的人倒是不少。让锦衣卫的暗线全给孤动起来,找那些高丽世家,找那些还握著兵权的将军。”
朱允熥语速极慢,一字一顿。
“带话给他们:大明这回下南洋过江,只办李成桂一家。”
“谁能把李成桂的人头拎出来献城,谁家的田产宅子,大明非但不没收,还赏他个锦绣前程。”
大明的刀就这么悬在平壤头顶。
刀刃底下的耗子们,为了抢那最后一口活命的食,迟早会把自个儿的主子咬断喉咙。
半个月后。
平壤城。
这场雪下了三天三夜,整座王城被封成了一个大冰坨子。
城外五里,瞿能的二十万辽东铁骑连营十里。红衣大炮扎在雪堆里,漆黑的炮口拿油布捂著。大明军卒围着火堆,锅里滚著喷香的牛肉,那股子荤腥味儿,顺着北风,不要命地往城墙上钻。
城头上的高丽农兵,手脚早冻得没了知觉。
有人抱着枪杆子打盹,烂掉的冻疮脓水把袖子跟木柄冻在一块,一扯就是一层皮。
身旁不断有沉闷的倒地声。
那是饿死的人。
剩下的几个活死人,眼珠子里冒着幽绿的光,手脚并用爬过去,从死人怀里硬抠出半截还带着温乎气儿的干树皮,抢著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是血。
城里,能烧的东西全烧光了。
大户人家的红漆大门拆了,茅房的房梁锯了,米价贵过了金子,却连一粒秕谷都见不著。
大将军府。
李之兰裹着三层丝绸夹袄,手里死握著战刀,依然挡不住那股钻心的冷。
他在前线背了烧船的锅,如今手里剩下的五万残兵,是他最后讨价还价的筹码。
门外长廊,两个亲兵正对着一具冻僵的野猫尸体,拿刀尖刮著那点可怜的干肉。
刺耳的刮骨声中。
一道黑影从房梁死角翻落。
李之兰猛地起身,刀抽出一半。
脖子一凉。
一把短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后颈的油皮上。
“李将军,别忙活。”
黑鸦的一身黑衣融在暗影里,那块北镇抚司的腰牌在李之兰眼前晃了晃。
“你在这儿听剥猫皮的动静,李成桂那头老狗,可是已经写好了圣旨,要把你全家脑袋送去明军营里祭旗,好换他李家的一线生机。”
李之兰的喉结狠狠滑了一下,握刀的手松了。
他这种滚过刀尖的兵痞,最清楚这天底下哪种买卖最合算。
“钦差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家太孙心善,这笔烧船的账,总要有人结。但不姓李的人,命还是能保住的。”
黑鸦收了匕首,声音像在读判决书。
“城外的大明火药足,粮食多。明儿一早,红衣大炮就能把平壤北门砸成齑粉。”
“砍了李成桂,打开城门。你的命留着,兵权照旧。大明还要在高丽设行省,缺个带路的将军。”
李之兰眼皮狂跳,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转瞬就成了冰珠。
忠诚?
在这座连老鼠都饿绝了迹的死城里,忠诚连那一碗肉汤都不如。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战刀。
大步走出房门,看着那两个剥猫皮的亲兵。
“别刮了,那点畜生肉塞不饱牙缝。”
李之兰盯着北边那座景福宫,眼神狠戾。
“去传齐各营千总。老子带你们去王宫里,吃顿带响儿的肉!”
丑时。
景福宫大殿。
这地方如今跟冰窖没两样。
李成桂蜷在王座里,身上压着三床紫貂被子。他老得只剩一副骨架,每天那一碗稀粥,根本吊不住他的命。
“女真那边有动静了吗?”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锯一块烂木头。
首辅低头不语。
派出去的三拨死士,早成了明军骑兵马蹄下的碎肉。谁还能出得去?
哐当!
两扇沉重的朱漆宫门被蛮力踹碎。
冷风雪片子猛地倒灌进来。
李之兰全副重甲,手里倒提着那把百炼钢刀,刀尖一路划着青砖,磨出刺耳的火星。
他身后跟着几百个眼眶通红、杀气腾腾的甲士。
“李之兰!你要谋反不成!”
李成桂挣扎着想爬起来。
李之兰啐了一口血沫子。
“谋反?”
“大王,城里兵马昨天一天饿死了两千人。你拿兄弟们的脑袋去卖命,我们还得谢谢你不成?”
他一步跨上台阶,铁靴踩得木质阶梯咯吱作响。
“既然大王舍不得江山,那弟兄们就借大王的项上人头,去大明军前领口热饭!”
李成桂伸手去抓王座旁的宝剑。
手才刚碰到剑柄,李之兰的厚背大砍刀已经带起一股腥风,横劈而过。
咔嚓!
那是颈骨断裂的声音。
没有惨嚎,只有血泉喷溅在紫貂被上的滋滋声。
李成桂那颗枯瘦的首级,被李之兰一把薅住白发,拎在了半空。
“开城门!”
李之兰冲著底下的文官狂吼。
“迎大明王师入城!咱们有活路了!”
平壤北门。
千斤闸缓缓升起。
李之兰褪了头盔,捧著红漆木盘,里头端端正正摆着李成桂的首级。
他身后,高丽百官袒露上身,背着荆条,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冻得脸色发紫。
五里外。
明军辕门大开。
瞿能像尊铁塔,稳稳压在青骢马背上。
李之兰在马前十步远重重跪下。
“罪臣李之兰,已斩逆贼李成桂!高丽文武,叩迎大明王师!”
瞿能没动。
他策马前移几步,马鼻子呼出的热气直接喷在李之兰脸上。
他居高临下,单手接过那颗冻成冰坨的人头,反手扔给副将。
“你就是李之兰?”
瞿能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残忍的调侃。
“正是罪臣”李之兰仰起脸,笑容刚绽出一半。
“太孙殿下交代过,要让李家绝户,这笔账才能算平。”
瞿能猛地拔出那把厚背大砍刀,刀刃跟皮鞘摩擦的脆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冻人。
“但殿下出京前,还单独嘱咐了本督一句话。”
李之兰浑身一僵,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殿下说,大明跨海过江,耗掉的粮食银子,是一笔天文数字。”
“光杀一个李家,这账,平不了。”
瞿能狞笑一声,大砍刀在半空划出一道死神般的弧线。
“意思就是——受降,只为了让你们乖乖把城门打开。”
“入城之后,大明,不留活口。”
长刀劈落。
这一夜,平壤城外那雪,落下来便成了红的。